第106章 广武大帝

厉国京城,整个宁京仍沉浸在大败兰朝的喜悦之中,欢庆已缠了整月,朱红宫墙下的红灯笼被风吹得猎猎响,与酒肆飘出的米酒香、货郎的吆喝声缠在一起,漫在青石板街上。

可这热闹里,却掺了道刺目的冷——一队厉国兵卒押着兰国俘虏,正从街心穿过,铁甲碰撞的“叮当”声,硬生生将周遭的笑语截成了碎片。

最前头两个俘虏被粗铁链锁着琵琶骨,铁链在地上拖出“哗啦”响,磨出的火花溅在青石板上,转瞬即逝。

左边那人铠甲崩裂,护心镜凹着个深痕,露出的小臂被烧红的烙铁烫得焦黑,结痂的皮肉黏着破甲,每走一步都牵扯着伤口,让他踉跄着栽向路边,却被兵卒一脚踹在膝弯,被迫跪得笔直,额间冷汗砸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队尾的俘虏多是年轻兵卒,有的还背着断裂的长枪,枪头沾着发黑的血,裤腿被刀划开大口,露出的小腿缠着浸血的破布,走起来一瘸一拐。

有的少年兵不过十五六岁,脸上还沾着未干的泪痕,双手被反绑在身后,指节因用力攥拳而泛白,路过街角糖画摊时,目光死死盯着摊上未卖完的糖人,喉结动了动,却被兵卒的马鞭抽在肩背,疼得闷哼一声,眼泪终于砸在衣襟上。

街边酒楼上,厉国贵族正凭栏饮酒,掷出的银锭落在俘虏脚边,笑着喊:“兰国的孬种,拾了银锭给爷唱段你们的亡国曲!” 楼下百姓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有孩童捡起石子砸向俘虏,被母亲拽住时还叫嚷着“打坯人”;也有老妪看着少年俘虏,悄悄抹了把眼,转身塞给身边孙儿一块糕点,低声道:“莫看了,都是爹娘养的娃。”

日头渐高,阳光照在俘虏们黢黑的脸上,映出他们眼底的屈辱与疲惫。

押解的兵卒突然加快脚步,铁链拖地的声响更急,惊飞了檐下栖息的麻雀。

街边的欢庆仍在继续,酒肆的幌子、孩童的笑闹、商贩的吆喝,与俘虏们的呻吟、铁链的哗啦声混在一起,让这胜后的京城,既透着喧嚣的喜悦,又藏着几分说不出的冷硬与苍凉。

人群中,一道身影裹在深灰布袍里,袍角扫过青石板时,只露出半双纳着厚底的黑布靴,鞋尖沾着些微尘土,却步幅稳健,不似寻常路人。

头上斗笠檐角压得极低,竹编的笠沿遮去大半面容,只在风吹过袍角时,隐约瞥见笠下垂着的墨色纱巾,将口鼻遮得严严实实,仅露出一双眼——眼尾微挑,眸光沉敛,扫过周遭时带着几分警惕,却又迅速隐在笠沿的阴影里。

此道身影正是九信司司首水映真人楚汐月。

自兵败后,楚汐月和李沐谨、王玄等人在兵荒马乱中失去了联系,在多次试图寻找无果后,楚汐月决定到宁京寻找线索。

眼睁睁看着大兰的将士们被当作俘虏羞辱,那些年纪不一的军士们眼中几乎都充满着对未知生死的恐惧,楚汐月心如刀绞,几欲滴血。

“这些士卒皆因我之故,被送上战场,如今在厉国即将作奴隶,我有何颜面再去见掌门,再去见陛下。”楚汐月无比自责,紧紧地握住手中宝剑。

“司首?”一道轻昵的声音在耳边传来。

楚汐月只顾沉浸在内疚中,方才察觉身边有人,转头细细一看,欣喜道:“巧儿?”

同样带着斗篷的潘巧儿见真是楚汐月,迅速冷静下来,“司首随我来。”

两人贴着墙根快步走,先拐过酒肆后巷的窄口,又顺着青砖铺就的侧巷往里钻。

巷壁爬满枯藤,枝桠勾着衣角,脚下碎石子“咯吱”作响,惊得墙缝里的灰雀扑棱着翅膀飞走。

转第三个弯时,前方出现道土墙,墙后隐约露着柴房的木顶。

潘巧儿先探头查看,见四下无人,便跨过断墙——墙内是片废弃的院落,荒草没到脚踝,中间立着间朽坏的柴房,门板虚掩着,门上的铜环早已生锈,轻轻一碰便发出“吱呀”的轻响。

两人闪身进了柴房,柴房里弥漫着干柴与尘土的气息,唯有屋顶破洞漏下一缕阳光,照见地上散落的草屑。

潘巧儿这才松了口气,转身对楚汐月低声道:“司首,这里暂时安全。”

楚汐月含笑看着潘巧儿,爱护地说道:“你现在该叫我师父了。”

潘巧儿眼含热泪,双膝跪倒在楚汐月身前,“师父,请受徒儿一拜。”

楚汐月扶起潘巧儿,摸着潘巧儿的头顶,轻声说道:“上次回大兰,也没空去明京看你。自为师来厉国后,咱们就没见过了唉。”

潘巧儿眼眶红通,哽咽着说道:“师父,巧儿好想您。”说罢,扑在了楚汐月的怀中,“徒儿好怕以后再也见不到您了。”

楚汐月爱怜地抚摸着潘巧儿的青丝,又轻轻地拍了拍背,说道:“巧儿,你为何会在明京?”

潘巧儿直起身,擦拭掉泪水,说道:“兵败后,原本钟甫想劝说巧儿撤回国的,但巧儿知道,大将军一败,师父这边必独木难支,因此巧儿让钟甫回去保持联络,自己孤身来厉国。巧儿想着,只有宁京最能打探消息,师父也必然会来宁京,所以就来此,收拢了一些司里的探子,找到这个临时据点,等待师父。”

“嗯,你做的很好,师父很欣慰。大将军那边怎样了?”

“据钟甫的消息,战况很不好。大军已经退回玉兰关,整个雍州西北全弃了。”

“退回玉兰关,那整个河套就全是厉国的了,章武皇帝辛苦开拓的疆土全没了。”楚汐月凄凄道。

“不仅如此,大军溃败得太快,百姓、辎重都没能顾上。还有数万将士散落在玉兰关外,遭受着厉国军队的追杀。”

“你看到这些日子被押回宁京献俘的将士们了吗?”楚汐月难过地提道。

“看到了,巧儿也心如刀割。”潘巧儿从一旁拿过一张有些破旧的椅子,请楚汐月暂坐,又说道:“不止这些将士,巧儿担忧的还有门派这次过来的内门和外门弟子们的安危。”

楚汐月刚欲坐下,立刻站起身,惊道:“他们几个也没退回去吗?”

潘巧儿摇了摇头,说道:“钟甫已确认过了,除了少部门外门弟子侥幸撤回玉兰关内,其余弟子无一人在玉兰关。”

楚汐月愣在原地,半晌后缓缓说道:“我愧对兰灵派,愧对掌门。如果他们几个有闪失,我万死难辞其咎。”

潘巧儿也知晓其中厉害,忙说道:“师父,如今可有办法补救?”

楚汐月缓缓走到一旁,“让为师想想。”

阳光透过废弃院落的破窗棂,在泥土地上投下斑驳碎金。

楚汐月灰袍沾了半肩浮尘,却丝毫未察觉,背倚着褪色的朱红廊柱,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佩剑的缠绳。

她抬眼扫过院中齐腰的荒草,风卷着枯叶传来“沙沙”地响声。

脑海中反复思索着各种方法,忽有只灰雀落在断垣上啾鸣,她指尖微顿,随即握紧剑柄。

“巧儿,你与收拢的探子就在此等候,如今想来,为师只有一法了。”楚汐月眼神坚定地转头对潘巧儿说道。

“师父,什么办法?”

“擒——贼——先——擒——王。”楚汐月一字一顿地说出来。

“师父,不可,太危险了。”潘巧儿闻之,赶紧劝道。

楚汐月微微一笑,宽慰道:“放心,你师父我碧月神功都十三重后期了,我若是想走,整个厉国没几人拦得住我。”

潘巧儿听言,也放下心来,说道:“好,师父,那巧儿就在此等候师父消息。对了,师父,凝霜仙子为徐师姐和许师姐治伤了,二位师姐差不多快醒了。”

“哦?掌门请仙子去的?”楚汐月问道。

“师父你不知道吗?”

“琴儿最后给为师的消息是告诉为师前来助阵的内门弟子名单和外门弟子人数,以及收你为晴雾峰弟子一事,并未提及凝霜仙子。”楚汐月答道。

“或许是代掌门不想师父分心吧。”潘巧儿说道,“凝霜仙子不是掌门请的,听代掌门说,掌门已经许久不曾回话了。”

“那是琴儿请的?凝霜仙子会给琴儿面子吗?”

“凝霜仙子她……她是去震慑兰灵的……”潘巧儿低声回道。

“为何?难道是为赵埙?”楚汐月皱着眉问道。

“听说步长老和王长老想要赵埙死。”

“赵埙杀害我兰灵两个内门弟子,以命抵命,该。”楚汐月面若寒霜地说道,“若我见到他,也要取他性命。”

“师父,这其中,或许有误会。”潘巧儿拉着楚汐月的手说道。

“你有证据?”

“巧儿没有,但……”

“巧儿,眼下先不说这些了,日后再谈赵埙的事。当务之急,尽量救人。”

“嗯,巧儿知晓。”

深夜,一道玄色身影如柳絮般掠过厉国皇宫的琉璃瓦檐,楚汐月屈膝蹲在脊兽背上,玄色夜行衣领口绣着的银线暗纹,在月华中仅闪过一丝微光便隐去。

她指尖扣着瓦当边缘,指腹磨过经年风化的裂痕,屏息听着下方巡夜卫兵的脚步声。

靴底沾着的细沙落在瓦缝里,未发出半点声响——出发前她特意将靴底软布浸了蜡。

口中绵长的吐纳,确保每一次吸气都与风声重合。

待卫兵脚步声远去,楚汐月翻身落在殿宇转角的阴影里,谨慎地散开神识,一间宫殿一间宫殿地探查过去。

鸿光殿内,烛火仍亮着。明黄色的帐幔半垂,将殿外的夜色隔在帘外,唯有风卷窗棂时,烛火才会微微晃动,在御案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达纳戈烈身着素色常服,领口的盘金龙纹被烛火映得不甚分明。

他右手握着紫毫笔,笔尖悬在奏折上方,指节因久握笔杆微微泛白。

案上堆着的奏折已批阅过半,朱红色的批语或刚劲或轻缓,落在泛黄的纸页上,那是关乎边事的奏本,纸页边缘已被他反复摩挲出细微的褶皱。

达纳戈烈抬手揉了揉眉心,指腹沾了点墨渍也未在意。

殿内静得只余漏壶的滴答声与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偶尔有烛花爆裂,他也只是目光微抬,待看清是烛火寻常反应,便又落回奏折上。

案角放着一玉盏,上好的茶水在瓷碗边缘凝着一圈白雾。

忽有夜风从窗缝钻入,吹得烛火猛地一暗。

达纳戈烈护住案上的奏折,待烛火重新亮起,才发现指缝间沾了片从窗外飘进的落叶。

他将落叶轻轻放在案角,目光又落回奏折上,笔尖落下,朱批“准奏”二字,力透纸背,口中却说道:“你来了。”语气似乎未带一丝波澜。

楚汐月已然站在达纳戈烈右方不远处,手持汐澜剑,冷若冰霜地回道:“难道陛下知外臣会来?”

“朕已撤去殿外守卫多日,等候汐月来见朕。”达纳戈烈放下紫毫笔,站起身转向楚汐月。

“汐月?”楚汐月显然没料到达纳戈烈会如此称呼自己,待达纳戈烈转身看向自己时,这对暗斗多年的对手方才真正的注视着对方。

楚汐月的双眸中清晰地浮现着广武大帝的雄姿,宽肩撑着明黄盘龙常服,衣料下隐约可见隆起的肩背肌肉,连腰间玉带都比寻常王侯宽出两指,缀着的和田玉扣被衬得竟显小巧。

他发似雄狮鬃毛,未束玉冠,只以一根墨玉簪松松挽着,乌黑发丝间杂着几缕银霜,垂在肩侧时仍显蓬松劲挺,风吹过便微微扬起,似有张力。

下颌的胡须更甚,根根分明如钢针,从唇角蔓延至颈侧,打理得齐整却不显刻板,末端微微卷曲,衬得他下颌线条愈发刚硬,连吞咽时,喉结滚动都带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脸庞颧骨微高却不突兀,衬得眼眶深邃。

眉骨隆起如刀削,两道浓眉斜飞入鬓,眉峰处微微上挑,不怒时也带着三分凛然。

眼瞳是极深的墨色,眼尾微垂却不显温和,目光如雄狮巡猎般锐利,仿佛能洞穿人心。

鼻梁高挺笔直,鼻尖略宽,透着股沉稳之气,鼻翼两侧的法令纹深刻,延伸至唇角,让他即便不说话,也自带威严。

他抬手时,露出的手腕粗壮,青筋隐现,指节分明如顽石,掌心布满薄茧——那是早年征战握剑、后来批阅奏折留下的痕迹。

连指尖修剪整齐,似有千军万马在侧,让人不敢直视。

“不愧是广武大帝达纳戈烈,早闻其身姿魁梧如雄狮傲世,今日一见,名副其实。”楚汐月心中暗暗感叹。

达纳戈烈此时也惊叹于眼前的清丽佳人,玄色夜行衣裹着她的身形,看得出衣料是特制的鲛绡混纺,贴肤却不紧绷,在月光下泛着极淡的暗纹光泽,随动作流转时,竟似将周遭夜色都拢在身上。

身姿高挑,却无半分凌厉之感,肩颈线条如远山含黛般柔和,玄衣领口微敞,露出一小片莹白肌肤以及一瞥可知的深沟,两团沉甸甸的胸乳将紧身的玄衣高高顶起,流出一道诱人完美的曲线;腰肢被玄色腰带束着,带尾随衣摆划过一道利落弧线,衬得腰线愈发纤细,而裙摆下露出的一截玄色布靴,靴尖绣着极小的云纹,站地时轻得似鸿毛沾地,连尘土都未曾惊起。

又见她指尖修长,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圆润,透着淡淡的粉白。

袖口挽至小臂,露出的肌肤在月光下泛着冷玉般的光泽,腕间缠着根玄色丝带,丝带上绣着几簇银线勾勒的寒梅,风拂过时,丝带轻扬,与发梢一同微动。

眼中佳人发未束冠,只以一根玄色发带松松束着半头青丝,余下的长发垂至腰际,发丝乌黑如瀑,偶有几缕被夜风吹拂,贴在颊边,衬得侧脸线条愈发柔和。

额前碎发下,是一双狭长的眼,眼尾微挑,瞳仁如深潭般沉静。

唇线分明,唇角天然带着几分轻淡的弧度,即便不笑也似含着层薄雾般的疏离。

“此女子哪像四十大几,分明就如三十出头的妙龄女人。”达纳戈烈心中惊艳道。

二人互相打量一番后,楚汐月率先开口:“陛下,外臣想请陛下去一个地方,不知陛下可否赏脸?”

声音似浸过玉泉的冰晶,清透里裹着三分温润,却无寻常女子的柔媚,听着如春日晨露滴在青竹上,脆而不尖,润而不滞。

“朕闻汐月声音,有如山间清泉绕石而行,又如瑶琴轻拨,闻之让朕忘了一日的喧嚣,只觉满心浸得澄澈。”达纳戈烈似赏乐般赞道,“但朕若不赏脸与你同去呢?”

楚汐月微微无语,达纳戈烈忽而的称赞让她有些不适,“陛下不赏脸,就别怪外臣只得用强了。”为免夜长梦多,楚汐月虽不知达纳戈烈武功深浅,但当下来不及多作思略,便运转碧月神功,向其攻去。

鸿光殿内烛火骤晃,楚汐月手中汐澜剑破风而来,剑尖直指达纳戈烈心口。

明黄帐幔翻飞间,她素腕翻转,剑尖裹着凛冽玄力,却见达纳戈烈丝毫未动,待剑尖距衣襟不足三寸,才屈指轻弹——指腹精准抵在剑脊,一股浑厚内劲顺着剑身蔓延,楚汐月只觉腕间一麻,汐澜剑险些脱手,惊诧一滞后,楚汐月再次调整身姿攻去。

“汐月的剑,倒是比传闻中软些。”达纳戈烈唇角勾着淡笑,赤手空拳迎向再次刺来的剑。

楚汐月剑尖转向他咽喉,他偏头避开的同时,左手轻抬扣住她手腕,指节微微用力,右手则顺势握住剑刃,掌心虽被剑锋划破,渗出血珠,却仍笑着将剑往旁侧带:“这般握剑,怕是连寻常侍卫都敌不过。”

楚汐月脸上愈加凝重,另一只手凝起碧月玄力拍向他心口,达纳戈烈却松开剑刃,侧身避开的同时,指尖勾住她腰间丝带。

丝带被扯得微松,楚汐月裙裾下滑少许,露出的莹白腰肢让她一时有些慌乱,收剑后退时,却被达纳戈烈伸脚勾住裙摆。

楚汐月身形不稳踉跄半步,达纳戈烈已欺身而上,右手按在她肩头,将她抵在殿柱上,左手则捡起落在地上的汐澜剑,指尖捏着剑尖,将剑柄递到她面前:“怎么,汐月的碧月神功就这样吗?”

楚汐月心中震惊无比,神色亦是有几丝慌乱,方才她虽未使用全力,但达纳戈烈赤手空拳能如此轻松破解她剑招,则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期。

楚汐月不信邪地接过剑,闪开身去,再次调整身形,舞剑直指达纳戈烈。

烛火映着达纳戈烈眼底的戏谑,他故意放缓动作,任由楚汐月握紧剑柄再次刺来。

这次他不躲不闪,待剑尖贴近胸膛,才以两指夹住剑刃,轻轻一拧——汐澜剑在他指间转了个圈,剑柄再次对着楚汐月。

“汐月方才说要对朕用强,便是这般用法?”他俯身靠近,温热气息拂过楚汐月耳畔,掌心的血迹蹭在她衣领上,留下一点刺目的红,“若真心想带走朕,不妨再用些力。”

楚汐月满脸胀红,高耸的双峰剧烈地起伏着,随即咬牙运力,碧月玄气顺着剑身暴涨,殿内烛火瞬间熄灭大半。

达纳戈烈却仍笑意不减,左手按住她握剑的手,右手顺着她手臂向上,指尖轻点她肘间穴位。

楚汐月只觉臂力骤失,汐澜剑“当啷”落地,达纳戈烈却顺势将她手腕反扣在身后,胸膛贴着她脊背,在她耳边低语:“看来,汐月今日是带不走朕了。”

话音落时,达纳戈烈故意松开手,任由她踉跄着转身,却在她要捡起剑时,抢先一步用脚将剑踢到远处,挑眉道:“还来吗?”

楚汐月在武学上从未受过如此大辱,几步走过去拾起汐澜剑,转身冰冷地看向达纳戈烈:“看来陛下的杂家内功已修炼至臻了,外臣也不能手下留情了。”

言罢,楚汐月周身绿色光晕骤起,她望着达纳戈烈眼底的戏谑,抬手按住心口,原本流转周身的碧月玄力骤然逆转,竟顺着经脉往丹田处急涌,连鬓边青丝都被这股逆冲的玄力带得向后扬起,裙摆无风自动,猎猎如展翼。

“陛下既爱戏耍,便接外臣这招。”楚汐月声音冷得发颤,却不再有半分慌乱,周身玄力骤然暴涨,殿内残存的烛火被这股气浪卷得齐齐熄灭,唯有掌心渐渐凝聚出一轮碧绿光圈,光圈边缘凝着细碎的冰晶,每转动一圈,周遭虚空便冷上三分,连殿柱上的雕纹都覆了层薄霜。

达纳戈烈收了笑意,却仍未摆开架势,只挑眉看着她。

楚汐月见状,韫怒地将掌心光圈猛地向前推送——光圈离体时骤然分裂成数十道碧绿冰棱,每道冰棱都裹着凌厉的碧月玄力,直刺达纳戈烈周身要害。

楚汐月为求一击得手,强行逆转六成内力,身体已然有些吃力,却仍凝力操控冰棱,让它们在空中折转,避开达纳戈烈可能闪避的路径,连殿内的盘龙柱都被冰棱擦过,留下深深的刻痕。

达纳戈烈再次脸含笑意,张开双手,身体周围竟缓缓地形成一道紫色屏障,当数道碧绿冰棱刺到屏障时,无一不瞬间消散于虚空中。

楚汐月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心知大事不好,便于离去,但刚欲转身的一瞬间,便发觉自己已被禁制在原地。

“汐月何故忽然想要离去?”达纳戈烈似笑非笑地慢慢靠近楚汐月。

楚汐月震惊不已,心中瞬间思索道,即使掌门和凝霜仙子也不能随意禁制住有着十三重碧月神功修为的自己,达纳戈烈竟可以,难道……震惊过后,冷静下来,楚汐月正色说道:“陛下藏得好深啊,没想到陛下竟是消失百年的禁制五则的传首。”

“哈哈,汐月,你可是第二个知道朕的沧溟玄功的,要替朕保密哪。”达纳戈烈笑道。

楚汐月无奈下,周身绿色光晕再次暴起,希望利用碧月衍瀚的爆发来冲破禁制,片刻后发觉无用。

达纳戈烈双手抱在胸前,如看戏般看着楚汐月在试图挣脱禁制。

“汐月,有兰蓉儿作为传首在那,你再如何也达不到十四重,达不到十四重,你如何冲破朕的禁制呢?在你们大兰,也就兰蓉儿和萧凝霜两个女人朕拿她们没办法。”达纳戈烈依然笑着说道。

楚汐月只得再次调转内力,碧月衍宇的爆发下,楚汐月发觉仍挣脱不开,愤怒之余,楚汐月只得施展几乎未曾用过的碧月衍世,周身绿色光晕已经完全遮蔽住了楚汐月的身体,耀眼的光芒几乎黑暗的宫殿照的发亮。

“额啊!”楚汐月单膝跪在地上,左手捂着胸口,右手将汐澜剑插入地砖以作支撑,显然碧月衍世太过消耗她的精力。

达纳戈烈鼓着掌,借着月色走到楚汐月面前,低头看向喘息不止的女子,轻声说道:“汐月,碧月衍世能支撑多久呢?你用碧月衍世强行突破挣脱,朕依然可以再次禁制你,你能施展几次呢?”

楚汐月缓缓抬起头,艰难地说道:“要杀…要剐…随便,无需…羞辱我。”

达纳戈烈笑着摇了摇头,弯身将汐澜剑拿开,不等楚汐月再言,便伸臂将她拦腰抱起。

掌心覆着的薄茧蹭过楚汐月腰间软肉,力道沉稳得让本就虚弱地楚汐月挣不脱,玄色龙袍裹着的雄浑气息扑面而来,瞬间笼住她周身。

“放开!”楚汐月惊怒交加,素手抵在达纳戈烈胸膛用力推搡,指尖触到他衣下紧实的肌理,却只让他抱得更紧。

楚汐月屈膝想踢向他膝弯,却被他另一只手稳稳按住腿弯,连半点动弹不得,唯有鬓边碎发被气闷的喘息吹得轻颤。

“都如此虚弱了还要挣扎吗?”达纳戈烈低头看着楚汐月泛红的眼尾,唇角勾着戏谑,故意晃了晃手臂,让楚汐月下意识搂住他脖颈。

待楚汐月察觉失策想松开,他已带着她转身,将她抵在御案边,掌心仍扣着她腰肢:“汐月现在这般模样,倒像只炸毛的小猫。”

楚汐月咬牙偏头,却被达纳戈烈用指腹捏住下巴转回来。

她望着他眼底的笑意,只觉气血上涌,抬手想拍向他面门,却被他轻松扣住手腕按在身侧。

挣扎间,楚汐月裙裾滑落少许,露出的莹白脚踝蹭过达纳戈烈龙靴,反让他低笑出声:“汐月再动,朕可就真不放了。”

楚汐月只得停止了挣扎,达纳戈烈将她安坐在自己御案后的龙椅上,站起身,点亮了刚刚熄灭的蜡烛,又将御案上的玉盏端起来,放至楚汐月面前,“汐月,这是西域的龙幽叶泡的茶,可以提神复力,喝下去缓缓气。”

楚汐月一听龙幽叶,抬眼瞥了眼达纳戈烈,她当然听说过龙幽叶,这是西域专门上贡给达纳戈烈的,连兰朝和凌朝皇室都得不到。

“哼。”楚汐月傲娇地转过头去。

“呵呵,这玉盏朕未用过,汐月放心,但饮无妨。”达纳戈烈保持着笑意说道,又将玉盏向楚汐月的身前端近了些。

楚汐月迟疑了片刻,心想达纳戈烈修为高过自己,况是一代雄主,不至于在茶中下药,便素手轻提玉盏,玉指扣住盏底轻转半圈,指尖若凝露沾雪,先以茶筅慢搅浮沫,腕间流转如挽流云,待茶汤澄明,茶雾漫过睫羽,再抬首将盏沿抵着唇瓣,小口引茶入喉,垂眸浅啜,鬓边银簪随呼吸微晃,落得盏沿几点碎光。

“汐月,朕这龙椅坐着安适否?”达纳戈烈见楚汐月饮茶都如此优雅唯美,欣赏地问道。

“不怎么样。”楚汐月边啜茶便回道。

“哈哈。”达纳戈烈也不恼。

“外臣多谢陛下赐茶,陛下可放外臣走了吗?”楚汐月轻轻放下玉盏,问道。

“汐月莫急,且看看朕珍藏多年的画。”达纳戈烈从御案一侧小心翼翼地拾起画卷,在楚汐月面前缓缓展开,“画中之人,汐月觉得美乎?”

楚汐月俯首观去,眼神顿滞。

“这是?”楚汐月心中已有答案,却仍惊愕地问道。

“这画中女子,正是汐月十九年前随兰蓉儿和陈纲踏平南周山后,夜晚在山巅时被人所记画。”达纳戈烈说道。

“当时旁边有人?”楚汐月反问道。

“呵呵,汐月。朕而立之年即位,即位不到两年,朝局尚不稳,你们兰灵派和忠毅军便在章武帝的许可下,悍然发兵杀入我安州,甚至不知会朕一下,便围剿了南周山丹欲教。虽然朕也不喜丹欲教,但你们无疑让朕颜面尽失。”达纳戈烈充满王者之气地说道,“当时大厉国弱民贫,无力抵抗兰朝,朕只能忍气吞声,悄悄派了五公司前去看看情况。”

达纳戈烈随意地端起楚汐月刚刚喝过地玉盏,在楚汐月错愕地眼神中,也轻抿一口,“好香啊。”

楚汐月原本一掬清雪、不染尘俗的容颜,此刻,那玉白的耳垂却无端沁出一点薄红,如同冰绡上无意滴落的胭脂泪,缓缓晕开。

“探子遵朕的指示,将你们兰灵派来的众多女子都作像供朕识别,但朕一眼就被此幅画中的仙子所吸引。”达纳戈烈继续说道,“看朕提的拙诗,如何?”

“楚水含烟绕客舟,汐来潮落意难休。月移疏影穿窗牖,思入清风过画楼。”楚汐月轻声念出,念完最后一字,抬头看向达纳戈烈,目光相触一瞬间,她倏然垂睫,蝶翅般的颤动却掩不住眼底潋滟的波光。

那抹红晕便顺着皎月般的脸颊蔓延,似初桃吻雪,又似烟霞浸染白玉,连细腻的颈间都泛起淡淡嫣云。

楚汐月偏过头去,云鬓间的步摇却泄露了她不安的心神,流苏簌簌,如碎玉敲冰。

“汐月果然聪颖,一念便知其意。”达纳戈烈瞧见楚汐月脸红慌乱地局促样,笑道。

“陛下何故拿外臣开玩笑,外臣已是年近半百的人了。”楚汐月力否道,广袖下的指尖却深深地绻进掌心。

达纳戈烈一手轻轻地搭在坐在龙椅上的楚汐月的香肩,柔声说道:“汐月不说,谁能看出你已是年近半百的女人呢,以朕观之,三十余岁尔。况朕都五十一了,与汐月相邻,反倒像个六十老翁。”

楚汐月抬手,轻轻地挡开达纳戈烈置于肩上的厚实手掌,劝道:“陛下莫再戏耍外臣,兰掌门、凝霜仙子,哪个不比外臣芳美百倍,还请陛下放外臣离去。”

“朕观过兰蓉儿和萧凝霜的画像,她二人单论相貌,的确胜于汐月你,甚至朕也不得不说,萧凝霜之美不似凡间女子,但在朕心中,汐月却胜过她们。”

达纳戈烈越说越直白,楚汐月对原本是死敌的广武大帝突如其来的爱怜感到不惯,受制于对方实力,楚汐月只得轻声回道:“汐月多谢陛下赏识,若无其他事,汐月可否离开?”

达纳戈烈直起腰身,明黄盘龙常服垂落的十二章纹随他起身微漾,金线织就的日月星辰在烛火下晃得人眼晕,他往前半步,将周身迫人的威压尽数拢向楚汐月。

“汐月好不解风情!”低沉嗓音裹着龙椅旁铜鹤炉里未散的暖意,尾音却淬了冰。

垂眸时,睫羽在眼下投出浅影,目光扫过楚汐月玲珑的曲线,屈指轻弹腰间玉带——那玉带扣上镶嵌的东珠本该温润,此刻却随着他的动作,映出几分冷厉的光。

“既如此,你看看这个吧。”达纳戈烈指着御案上自己正欲批阅的奏折。

楚汐月不明所以,拿起奏折一看,大吃一惊,只见这是五公司上的密奏,请奏达纳戈烈允许五公司秘密处死前日押至五公司大牢的殷秀妍和许英及其他一些外门弟子。

楚汐月顿时站起身,焦急地望向达纳戈烈,片刻后冷静地问道:“陛下想如何处置我派弟子?”

“这是五公司副司首上的,至于是哪个,朕就不透露了。”达纳戈烈说道,“至于朕如何处置,那汐月希望朕如何处置?”

“陛下当真要与兰灵派正面死敌吗?”楚汐月脸上的红晕已然消散,寒霜覆面地问道。

“汐月,朕不喜欢别人威胁朕。再者,秘密处死,兰灵派又怎知他们是死在宁京了呢?你们兰灵派此次安排弟子参战,本就是对我大厉宣战了吧,只不过你们没想到自己败了。”达纳戈烈威严道。

楚汐月语塞,达纳戈烈句句属实,自己和陈纲孤注一掷,拉上门派势力想一战功成,未曾想战况迅速恶化至此,连门派弟子们都未能安全撤退。

“请陛下恕外臣不敬之罪。陛下可否放过他们?”楚汐月低头问道。

“你也看过奏折了,朕也伤了十余人,才擒住他们,汐月一句话就想朕放了他们?”达纳戈烈似笑非笑地看着低下头的楚汐月说道。

“陛下有什么条件?”楚汐月问道。

“朕的条件很简单,没有朕的允许,汐月你不得离开宁京。”

“这……”楚汐月抬起头,凝视着达纳戈烈。

“汐月,如今你也无法返回兰朝,你若是此时回国,轻则下狱,重则可能丢命,难道兰俊小儿不需要人为败仗担责吗?就算他想保你,你的政敌会放过你吗?”达纳戈烈说道,“反之,若是留在大厉,他们会认为你可能已在乱战中殉国。”

达纳戈烈说的道理楚汐月当然清楚,为了救弟子们,楚汐月说道:“外臣答应陛下。”

“好,朕相信汐月不会食言。这是朕的令牌,明日你可去五公司领人。”达纳戈烈将一块令牌交给楚汐月。

楚汐月仍然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手中的令牌,达纳戈烈如此轻易就放人了。

达纳戈烈似乎看穿了楚汐月的顾虑,双手搭在楚汐月的双肩上,微微用力,楚汐月便再次坐回了龙椅上。

“当年你们踏破南周山,横入安州,朕便卧薪尝胆,誓要报此耻辱。十九年来,朕励精图治,国力日渐昌盛,此次终于击败大兰,一雪前耻。”达纳戈烈看着楚汐月的明眸说道,“但这十九年来,朕也时常望着这画中女子感叹,不知朕此生是否能见到她。”

“陛下?”楚汐月欲言道。

达纳戈烈摆摆手,继续说道:“得知汐月你来大厉后,朕甚是欢喜。虽然朕知道你是来谋划对付大厉的,但朕不在乎,朕能掌控住。汐月你前次回大兰,朕再三斟酌,未让人拦住你,朕真担忧你一回不返了,不过后来没多久你又回来了,朕知道,朕可以有朝一日见到你了。”

“陛下知道外臣的一举一动?”楚汐月心中震惊,问道。

“一举一动倒不至于,汐月你那么谨慎聪慧,修为高深。”达纳戈烈笑道,“只不过你大致行踪朕还是能掌握的。朕这些日子每日都在等你,虽不知你的去向,但朕知道你一定会来找朕。”

楚汐月神色复杂地听着达纳戈烈的讲述,这一切都是她从未想过的。

“朕这几日总在想,让朕魂牵梦绕近二十年的女子究竟是何样?今日见到汐月,不枉朕念怀。”

“陛下。”

“让朕说完。皇后是先帝为笼络世家,为朕安排而不得不娶,自皇后病故后,二十余年来,朝臣不断上书让朕纳妃,但自十九年前朕看过汐月你的画卷后,朕顿觉这世间其余女子寡然无趣,她们不配做朕的妃后,不配替朕诞下龙嗣。”

楚汐月越听越觉得不对劲,忍不住说道:“陛下,究竟要想外臣如何?”

达纳戈烈深情地望着楚汐月的双眼,不容置喙地柔声说道:“朕要汐月你做朕的皇后,诞下朕的龙种。”

楚汐月手中捧着的玉盏微微倾斜,澄澈的茶水沿着盏沿溢出,浸湿了她素色裙摆。

她猛地睁眸,睫羽因震惊而轻颤,原本淡然的面容染上几分无措,连素来平稳的气息都乱了节奏,只听得见自己心跳如擂鼓,撞得胸口发紧,竟不知该如何应答这突如其来的旨意。

“陛下,请慎言。陛下知道外臣身份,外臣是兰灵派长老,九信司司首,况外臣年近半百,无法再生子。”楚汐月慌张地急促说道。

“那又如何,朕的皇后难道不比长老、司首尊贵吗?况且只是近半百,未必不能为朕诞下子嗣呢?”达纳戈烈霸气说道。

“陛下,请莫再言。外臣多谢陛下肯放过我派弟子,外臣告辞。”楚汐月急忙放下手中玉盏,站起身,准备离去。

达纳戈烈知道今晚自己给楚汐月的震惊太大,不宜再给她施压,便笑道:“好,汐月回去好好歇息,来日做朕的皇后,哈哈。”

楚汐月面红耳赤地急速走开,打开殿门,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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