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京,太傅府。
“凝霜仙子?”殷浩正在阅函,猛一抬头,见屋内竟站着一女子,短暂的惊诧后,立刻站起身,快步走到案桌前,欣喜地说道。
师娘点了点头,两步上前,屈身行礼:“妾身萧凝霜,见过太傅大人。”
“别别,凝霜仙子,您快起来,殷浩受不起。”殷浩见状,立马想弯身扶起师娘,又恐不妥,只好出言请师娘起身。
师娘看出了殷浩的局促,便起身说道:“深夜拜访大人,还望恕罪。”
“无妨,仙子能来寒舍,是殷浩的荣幸。”殷浩紧张地回道,“仙子请坐。”
言罢,殷浩返身,在一旁的木桌上泡起茶来。
师娘平静地坐在椅子上,看着殷浩忙来忙去给自己沏茶的身影,心中默想道:两年多未见,这个年轻人还是这么纯真,跟陆郎一样。
“仙子,请用茶。”殷浩双手捧着精致的玉杯,恭敬地奉在师娘身前。
“大人,折煞妾身了。”师娘接过玉杯,轻抿了一口后,置于身侧木案上。
“大人,您也坐。”师娘有些无奈,殷浩在自己面前完全不像个太傅高官,就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弟子一样。
“哦。”殷浩搬过一张椅子,坐在了师娘旁边,“仙子今夜怎会来这?”
师娘不紧不慢地拿出一幅画,轻声说道:“当初大人被王达诬陷带走,这幅画就留在了妾身这,此次前来先归还此画。”
殷浩接过画,打开一观,正是当初自己画的师娘去兰灵派,自己在下面聆听师娘训示的画作。
“额,我以为再也找不到这幅画了,谢谢仙子。”殷浩欣愉地将画卷收起,插进了不远的画缸中。
师娘跟了上去,问道:“这画缸中的画,都是大人自己画的吗?”
“嗯,暇时偶尔所作。”殷浩转过身答道。
师娘走近画缸,小心地拾起一卷画,轻轻打开。
“仙子。”殷浩惊呼道,似是不想让师娘一窥究竟,但师娘已经打开了画卷。
只见画卷中,夜浸寒林,墨色枝桠交错如鬼爪,将残星碎月割得稀碎。
一袭素白广袖垂落于枯枝腐叶间,衣袂边缘沾着几点未干的暗红,却依旧似雪般晃眼。
她背对着画外,青丝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颈后,随微凉夜风轻颤。
右手反握一把赤红的宝剑,剑脊映着微光,剑尖斜指地面,几滴殷红正顺着锋利的刃口缓缓滴落,砸在脚边刺客早已僵冷的躯体上。
背影挺得笔直,没有半分波澜,仿佛方才划破死寂的剑影与血腥,不过是拂过林梢的一阵夜风。
师娘一眼便认出,这是当初自己救下殷浩的地方。放下手中画卷,师娘又抽出一卷,殷浩只得在一旁,尴尬地看着师娘优雅地翻阅着。
“这是在水芳园兰亭雅间吧?”师娘和声问道。
“嗯。”
师娘又抽出几卷看了看,知晓这些画中之人都是自己,只是有些当时自己已有身孕,殷浩在画中并未画出自己腹部隆起的样子。
师娘转过身,看着殷浩,称赞道:“大人画作,栩栩如生,可当大家。”
殷浩像被人窥的秘密般,有些无措道:“仙子,我……”
师娘莞尔道:“大人莫叫妾身仙子了,妾身年已三十三了,仙子之称担不起。”
殷浩看到师娘的笑容,一下子愣在原地,但在听到师娘的话后,随即正色道:“不,凝霜仙子在殷浩心中永远是仙子,永远是整个鸿钧大陆最美最好的女子。”
师娘听到殷浩的赞誉,心中泛起一丝甜意。
同样的话,苟雄也时常对师娘说,但从他口中说出,师娘唯有无感甚至厌恶;但从殷浩的嘴里说出来,师娘却感到丝丝动容,犹如当初听到师父的称赞。
“是吗?”师娘不经意地说道。
“千真万确。”殷浩眼神果决地说道,“凝霜仙子,任何女子在您面前,犹如寒鸦之于凤凰;任何男子在您面前,都只会惊叹于您的旷世仙姿。”
师娘不置可否地摇了摇头,说道:“天下女子,何其多也。妾身没记错,大人也二十大几了,这两年没有觅得佳人吗?”
“我……”殷浩欲言又止道,“每每遇到女子,我都会不自觉地将其与凝霜仙子您比较,因而……”
师娘有些无奈,叹道:“大人,妾身已是为人妻为人母的女人了,大人少年英姿,想必想与大人共结良缘的佳人不少,勿再以妾身这样的残花败柳为念。”
听到师娘的话,殷浩似是想起什么,小心地问道:“彼时仙子已有身孕,不知……”
“是个儿子。”师娘直截了当地说道,“取名苟为善,希望他长大以后,能与他爹不一样。”
“仙子,请恕殷浩悖言。”殷浩低头想了片刻,抬头问道,“仙子,您真的没有想过离开苟雄这个恶贼吗?您真打算与这个恶贼白头到老吗?”
师娘看了看窗外,道:“大人,你不是第一个问妾身这样话的人。”又回头看向殷浩,叹口气,缓声道,“大人,妾身已经是他的妻子了,也与他有了孩子。”师娘说道此处,又想到了因流产而夭折的苟为妡,不由得心中绞痛,舒了几口气后,暗淡地继续说道:“用苟雄这个畜生的话说,妾身已经是他的女人了。妾身也不想孩子没有亲生父亲,目前而言,为善和他还是亲热的。”
殷浩沉默半晌后,默默地说道:“仙子,殷浩知道了。殷浩之所以这样问,是因为苟雄这个禽兽之前偷卖忠武军军粮,陛下震怒,要下旨对他抄家灭族。这个人本性太坏,殷浩怕他连累了仙子。”
“灭族?圣旨不是抓他一人吗?”师娘奇怪道。
“我想到了仙子还在苟家,就力劝陛下只杀苟雄一人,不要牵连他全家了。”
“是吗?”师娘五味杂陈,没想到不知间,殷浩竟救了苟家全族一命。
“但不知为何,诸葛大将军后来上书又饶了他一命。陛下和我都想杀了苟雄这个畜生以正国法,但大将军说留他一命还有用,陛下只好允了。”
“……”师娘无言以对,只好默不作声。
殷浩愤恨完,缓缓地坐回椅子上,又轻声问道:“仙子,他对你好吗?”
“……,大人宽心,以妾身的武功,他要是造次,妾身饶不了他。”师娘不想殷浩多虑,宽慰道。
“那就好,那就好。”殷浩强颜欢笑地回道。
两人又陷入一阵沉默。
檐角铜铃被夜风拂得轻晃,却半声也不肯响,只将月光筛成碎银,落了满地凉。
院外老槐树的影子斜斜探进窗棂,枝桠交错着,倒比屋内相对的两人多些动静。
桌上的茶早凉透了,氤氲的热气早散进了夜色里,就像方才没说完的话,卡在喉头。
偶尔有虫鸣从墙根下钻进来,短促一声,又立刻噤了声,倒显得这满室沉默,更像一场没开场就落幕的戏。
“仙子,我给您换盏茶。”殷浩率先打破了沉默,站起身来,拿起师娘身侧的玉盏,重新沏起茶来。
“嗯。”师娘抬起头,看着殷浩的背影,一时有些虚幻。
“仙子,请用茶。”殷浩端着玉盏,再次奉到师娘身前。
师娘接过茶盏,“多谢大人。妾身看大人这两年来,修为似乎未有精进?”
“额……,我本就不是什么练武的苗子。”殷浩摸了摸头,尴尬地回道,“不像凝霜仙子您,早已是和掌门不相上下的顶尖大能了。”
“噗。”师娘抿着嘴,笑了下说道,“无碍。大人府邸四周有五个高手保护,除了妾身和兰灵派的长老外,想要同时击败这五人,一般人是做不到的,陛下还是很关心大人安危的。”
师娘言罢,发觉殷浩没有回声,抬头才看见,殷浩正盯着自己发呆,想来是由于刚才的莞尔一笑。
师娘缓缓站起身,一步靠近殷浩,如当初那般,轻轻地抱住了他。
“凝霜仙子?”殷浩未料到师娘会主动抱住自己,一时反应不及。
师娘就这样轻轻地安静地抱着殷浩,片刻后,殷浩也反应过来,用力地将师娘搂在身前。
师娘微微皱眉,未曾想他会这么紧紧地抱着自己,一时有些不适。
“凝霜仙子,我好想念您。”忽然,殷浩竟有些啜泣地将头埋在师娘肩上。
殷浩不似苟雄那般高大魁梧虎背熊腰,在身材修长的师娘面前,二人个头相差无几。
师娘有些动容,松开皱眉,轻轻地拍了拍殷浩的背,说道:“大人是大兰的太傅,位高权重,怎还如孩童般哭泣呢。”
“呜呜呜。”殷浩只是紧紧地搂着师娘,埋头落泪,无暇答话。
“唉。”师娘心中默默叹了口气。
“嗯?”随着殷浩渐渐停止抽泣,师娘发觉殷浩已经双手放在了自己的臀部上,觉得不妥,师娘用手轻轻地推着殷浩的手,可这双手犹如磁石般一动不动。
“大人?”师娘轻声提醒道。
“凝霜仙子,殷浩知道不妥也不该,但我想……我想……我想摸一会。”殷浩纠结了半天,吐露了出来。
“……。”殷浩的直言反倒让师娘纠结起来,师娘渐渐地不再推开他的手,默许了殷浩对自己臀部的抚摸。
或许是未曾想到自己竟能忽然触摸到凝霜仙子的美臀,殷浩看师娘不再推搡自己的手后,便激动地张开手指,尽可能地包住更多的臀肉。
虽然隔着月袍,殷浩却也能感触到师娘臀部的挺翘和饱满。
师娘神色复杂地由着殷浩双手的放肆,这个年轻人一会双手紧紧地抓住自己的臀尖,一会又大力地揉着臀部,自己的双股仿佛是他手中的珍品,怎么把玩都不会厌烦。
“要是苟雄知道,这畜生会不会又要吵翻天。”师娘心中忽然有此一念,心知以苟雄对自己身体的占有欲,要是知道殷浩此时的作为,定会鸡飞狗跳,届时免不了又要折腾自己。
“罢了,殷浩绝不会对外说,这畜生不会知道的。”师娘安慰自己道。
“仙子,你的……”
“嘘!”师娘猜出殷浩想说什么,但师娘不想听殷浩对自己臀部的评价,遂嘘声制止。
“额。”殷浩尴尬地收回声,继续揉着师娘的股臀。
“他揉的真是小心翼翼,不像苟雄那厮,用力起来不管不顾的。”师娘不自觉地比较起殷浩与苟雄来,胸前两团硕大的乳房已被二人紧贴的身躯压成扁状,师娘已然察觉殷浩胯部的雄起正顶着直直的顶着自己。
师娘挪动着身体,想要摆脱殷浩那隔着衣物的顶撞,忽然“啵”的一声,原是殷浩忍不住在师娘的脸颊上亲了一口。
“你……”师娘下意识地想要责怪,但转瞬间又将即将脱口而出的责备之语咽了下去。
“抱歉,仙子,在下该死,没有忍住。”殷浩慌张地放开手,手足无措地站在师娘身前,胯下的男根仍如幄帐般顶起。
“不怪你。”师娘想到和这个比自己小了六七岁的年轻人如此暧昧,也觉得不妥。
“仙子!”殷浩与师娘仅一拳之隔,清晰地可以看到师娘的点点容颜,光洁饱满的额头莹白无暇,不见半分尘俗烟火气。
眉如远山含黛,并非刻意描的浓淡,而是天生的细弯浅螺,眉峰处轻轻一扬,带了几分不食人间烟火的清傲,眉尾却又微微垂落,添了丝不经意的柔和,额前几缕碎发轻拂眉梢,更显眉目流转间的灵动。
眼是极美的杏眼,眼型圆润却不痴憨,眼尾微微上挑,似含着一汪碎月流光,瞳仁是极深的墨色,却又泛着玉石般的莹润光泽,纤长的睫羽如蝶翼轻颤,落下的阴影在眼下晕出浅浅的柔色。
鼻若悬胆,鼻梁挺直却不锐利,从山根到鼻尖是流畅的弧光,鼻尖圆润小巧,泛着淡淡的粉,鼻翼微收,不见半点局促,与眉眼相衬,更显面容的舒展大气,似玉雕般精致。
唇是天然的胭脂色,唇形饱满却不厚重,上唇微翘,下唇圆润,未施粉黛却自带莹润,说话时唇瓣轻启,似含着晨露的花瓣,吐字间都带着清浅的馨香,沉默时唇线轻抿,又添了几分清冷的疏离。
下颌线条柔和流畅,从脸颊到下巴是自然的圆弧形,不见棱角却不显臃肿,下颌轻抬,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颈间未戴任何饰物,却比世间最华美的璎珞更显纯净,连耳后那片细腻的肌肤,都似浸过月光,透着淡淡的莹泽。
“凝霜仙子,您太美了,殷浩穷尽诗书,都想不到什么词配得上您。”殷浩眼神灼灼地再赞道。
“大人,你夸妾身美貌多次了。”师娘无奈地说道。
“额,在下忍不住。”殷浩不好意思地说道,眼神却下瞥,沿着师娘的脸庞下移到师娘婀娜多姿、凹凸有致的身体上。
师娘不易察觉地摇了下头,心知自己站在殷浩这样一个血气方刚的年轻人面前,难免让其遐思,便想后退保持距离。
殷浩见状,下意识地拉住师娘的手,再次抱住师娘。
师娘想了想,罢了,便再次由他抱住。可片刻后,师娘惊觉,殷浩的左手竟悄悄地在向自己左边丰满坚挺的乳房贴紧。
师娘眉头皱了皱,小声提醒道:“大人,你的手。”
殷浩听罢,尴尬地将手放回了师娘的腰间。
师娘苦笑着看着殷浩明澈的眼睛,问道:“像大人这样一身正气的男子,对妾身也……”
师娘还没说完,殷浩打断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像仙子这样的女子,是个男子就想拥有,与品行无关。”
“呵。”师娘抿嘴一笑,心想倒是和当年师父试图第一次亲热自己时的说辞一样。
“好了,大人,放开妾身吧。妾身毕竟是个有夫之妇,还是一个孩子的母亲。”师娘拍拍殷浩的背说道。
殷浩轻轻地放开师娘,再次给师娘沏茶,道:“哦,仙子今夜忽来造访,想必是有事找我?”
“嗯。”师娘有些难以启齿地说道,“大人,可否,可否举荐苟雄去军队?”
殷浩顿了下,看了眼师娘,未接话。
师娘尴尬地说道:“他大字不识几个,参加不了科举,也当不了文官,所以……”
“仙子在为他跑官?”殷浩坐正道,微皱眉道。
“呃。”
“凝霜仙子,你在为苟雄跑官?”殷浩忽然站起又问了遍,“凝霜仙子?”殷浩望着师娘的眼睛,不解道,“凝霜仙子,苟雄是什么样的人,我去举荐他?”
“大人,妾身……”师娘望向殷浩的眼睛,可却感到殷浩的眼神中带着几丝失望、惊措与不解。
“心向光明处,身如劲柏昂。尘嚣风滚滚,浩气自昭彰。义胆驱邪佞,忠肝护善良。千磨犹不屈,浩志永流芳。”殷浩缓缓念完,“凝霜仙子,这是你教我的。”
师娘感到一阵羞愧,自己竟在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面前有些抬不起头。
师娘咬了下红唇后道:“大人,妾身会看好他的,不让他在军队胡作非为。”
“凝霜仙子,我非不信你,我实不信苟雄这个败类。”殷浩愤愤道。
“……大人,若是可,还请施助。”师娘再次说道。
“凝霜仙子……”殷浩失落地坐回椅子上。
“大人,妾身如今为妻为母,也希望他能走上正道拥功荫子。太傅大人,请体谅妾身的苦处。”师娘苦涩地低声道,“大人若是需要妾身做什么,妾身可助大人一臂之力。”
“凝霜仙子……凝霜仙子……”殷浩一丝丝茫然,半晌后,苦笑道,“罢了罢了,哈哈。”殷浩忽然大笑出声。
师娘心知自己此刻的举动不合殷浩对自己的憧憬,无奈中带着一丝哽咽,轻声缓道:“太傅大人,您口中的凝霜仙子终究……终究也是个女人,为了孩子,她也没有办法。她如今也彻底明白,这个世上,太多事,不是只凭修为和心气就可以了事的。”
殷浩察觉到师娘话里有话,诧异地问道:“仙子,你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师娘摇摇头,不想与殷浩诉说自己跪求诸葛明、女儿夭折等变故,“大人,别问了。”
殷浩似乎明白了,点点头,道:“在下明白了,凝霜仙子。你说的事,在下会去办的。”
“多谢大人。”师娘神色复杂的谢道。
“凝霜仙子, 你希望他去何处入伍?”
“这……他如今武功全失。”师娘犹豫地吐露道。
“我知晓了。”殷浩打断道。
师娘一滞,“多谢。”
二人又饮了几盏茶,刻意将刚刚之事淡去,殷浩于间再次与师娘谈及自己在兰灵派当外门弟子时与师兄弟听说过的关于师娘的传言,惹得师娘一阵抿嘴淡笑。
“仙子,刚殷浩所言都是真事,您走后,师兄弟们都在夸您清冷典雅,犹如仙女降临。”殷浩似乎沉入数年前的嬉事中。
“你们就没谈论清澜吗?”师娘趣闻道。
“额,当然有。您徒弟也是美若天仙,若不是凝霜仙子您过于闪耀,她也是貌压群芳。”
“呵呵。”师娘微微一笑,放下手中茶盏,正色道,“大人,妾身该走了。大人适才提及的朝务,妾身一江湖女流,不甚知之,但大人言自己在朝中势单力孤,太尉势大众多,这妾身或许可以试着一助。”
殷浩倒是一愣,随后笑道摇摇头,显然不信师娘所言。
师娘倒也未在说什么,辞道:“大人,叨扰许久,妾身告辞了。”站起身,拿起身侧的红影剑,作揖辞。
“仙子。”殷浩有些不舍道。
师娘回以一笑,御剑离去。
殷浩如痴如醉地怅然自语叨:“凝霜仙子……凝霜仙子……”
翌日亥时初,为履行昨夜对殷浩的承诺,师娘御剑来到一处富雅华贵的府邸前,远望着守卫头顶高悬的牌匾,师娘自语道:“当初来见他,府邸可不似这般豪丽。避了二十多年,却还是要来见他。”
原来师娘屡次不愿途经明京,即使在明京也不愿多留,竟是为了不愿见到此人。
师娘避开守卫,须臾间便来到一间房前。
只见房内鎏金烛火摇曳,一身着朝服的男子剪影拓在冷硬的紫檀木案上。
案上一卷素绢画卷摊开,笔底仙娥衣袂翩跹,眉眼间藏着三分月色七分温婉。
男子指尖悬在画卷边缘,轻轻落下,指腹摩挲着绢上早已干涸的墨迹,动作轻得仿佛怕惊扰了画中人。
他眉目凝沉,平日里的锐利全然敛去,只剩眼底一片化不开的清寂,似有星光碎在深处,那是独属于画中仙娥的温柔余烬。
烛花噼啪轻爆,映得男子鬓边几缕银丝愈发醒目,良久,他喉间溢出一声几不可闻的低叹,混着满室墨香与暮色,漫成无边无际的思念,缠在画卷之上,缠在这寂静无人的书房深处,久久不散。
“谁?”男子忽然察觉到屋内帷幔后有人,立刻收起画卷,厉声问道。
师娘从帷幔后渐渐露出身影,白鬓男子看到眼前女子后,身形猛地一僵,眉眼骤然拧紧,瞳孔骤缩如豆,眸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茫然。
唇瓣翕动着,却发不出半点声响,唯有额角青筋隐隐跳动,那张素来沉稳的脸庞,此刻竟微微颤抖起来。
师娘也只是默默看着眼前的男子,几息后,男子终于怀着疑惑和惊愕,出声问道:“凝霜?”
师娘轻轻地点了点首,基于礼仪,师娘施万福礼道:“民妇萧凝霜,参见丞相。”
原来此白鬓男子正是大兰丞相杜中。
杜仲不可思议道:“凝霜,一别二十多年了吧。”
“嗯。”凝霜起身应道。
“本相以为此生你不会再见我了。”
师娘轻咬嘴唇,道:“原本确是未想再见。”
“倒也实诚,那今日?”杜中略有所思地问道。
“凝霜欠太傅大人一个恩情,听闻太傅在朝中独木难支,希望丞相能适时助太傅一臂之力。”师娘望着杜中的眼睛,直说道。
“凝霜,朝事非你所想般简单。殷浩年纪轻轻位极人臣,已引得朝中诸臣不满,倘他能暂替陛下收拢陈纲的派系,凝结人心,倒也是不负陛下所望,但就当前而言,陈纲的人并不都服他。”
“凝霜不清楚朝事,此间关系我也无趣了解。但请丞相大人能助太傅。”师娘打断道。
“哈哈。”杜中摸着胡子笑道,“凝霜,太尉是何人?本相都得屈从于他。”
师娘眯着眼睛,未在纠缠此事,半晌后,徐徐问道:“她呢?”
“惠兰今日正好在府里,我与你去看看她吧,二十多年,你也未见过她。”
师娘点点头,跟着杜中向外走去。
二人一路无言,来到一间闺房前。
“惠兰,开下门。”杜中敲门道,“爹有事寻你。”
片刻后,闺房门打开,一约摸二十余岁的女子出现在杜中和师娘面前。
“爹,她是?”杜惠兰奇怪杜中领一陌生女子前来。
“进门说。”
三人进门左下后,杜中开口道:“这位是江湖人称凝霜仙子的天雪阁阁主萧凝霜。”
“你就是萧凝霜?我听过你的名字。”杜惠兰仿佛看到楷模般喜道,“武功天下第一,美貌天下第一,你真的好美啊。”
师娘微微一笑。
“惠兰,你不是一直问你娘是谁吗?这么多年爹都未告诉你,今日既然凝霜来了,爹便告诉你吧。”杜仲叹口气道。
“爹?”杜惠兰陡然紧张道。
“你娘,便是凝霜的师父,前任天雪阁阁主,人称海棠仙子的萧海棠。”
“萧海棠?”杜惠兰显然对这个名字很陌生。
“你与师父眉目间真像。”师娘看着杜惠兰说道。
“惠兰,你娘一生行侠仗义,得罪人很多,为了你的安危,爹才没告诉你。”杜中叹口气道。
“那我娘,是怎么死的?”杜惠兰接口问道,“被仇家害死了?”
师娘瞥了眼杜中,说道:“师父是被仇家害死的,只不过是情仇。”
“何意?”杜惠兰不解道。
“是爹害死了你娘。”杜中痛苦道。
“什么?”杜惠兰惊道。
杜中哽咽地叙道:“当年爹奉章武帝旨意,去必州查案,回京时却被那些犯官买通山贼半道截杀,临死之际,你娘萧海棠出现,救下爹,把爹带到了天雪山治伤修养。”杜仲转头看了眼师娘道,“当时凝霜才八岁,也和你娘一起照顾我。”
“后来我与你娘日久生情,你娘便随我回了明京,我们虽未成婚,却如同夫妻般,举案齐眉伉俪情深。”杜仲似是忆起彼时的美好,一时竟沉默不语。
师娘见状,看向杜惠兰说道:“师父跟他走后,我便一人孤苦伶仃、形单影只的在天雪山习武生活,直到两年后,师父怀着九个月的身孕风餐露宿地回来了。”
师娘眼眶渐渐湿润:“师父回来后,整日闷闷不乐,日渐消瘦,也不与我说话。一个月后,师父生你时难产不下,最终为了保住你,自己去了,但师父临时前说,她很累,死对她是种解脱,她不后悔生下你,让我将你交给你爹,并让我不要找你爹问缘由。”
杜仲回过神来,接着说道:“所以那年冬天,当十岁的凝霜抱着你冻的瑟瑟发抖敲开宅门时,爹就明白了一切。爹对不起你娘。”杜中拉着杜惠兰的手说道。
“那爹,娘在明京到底怎么了?娘让凝霜仙子不要问,那女儿问。”杜惠兰心痛地问道。
“这……唉,当时你娘怀了你,外人并不知晓,只知我府上养了一江湖女子。”杜中回道,“彼时国事繁多,章武帝正重用我,而我那些政敌借你娘之故攻击我,虽然我当时未婚娶,但章武帝对江湖人士尤其修为高的人士结交朝廷重臣十分顾忌,知道你娘是海棠仙子后,更是暗示我将你娘逐出。我起初不应,但关于你娘的谣言在朝中越来越多,甚至你娘怀着你离开前我才知道,你娘为了我,在有身孕后还……还不得不委身伺候一些上官,被那些上官当作玩物。”
“什么?”师娘和杜惠兰惊道。
“那几个人,有的老死了,有的爹已经将其诛了。”杜仲流泪道,“但你娘对明京已心灰意冷,所以后来不辞而别。我知道她回天雪山了,但当时国事太多,爹走不开,待过了几个月,凝霜已经将你送回来了。”
“娘……”
“师父……那两年你竟受了这么多。”
“所以爹也不希望你学武,只望你安生过一辈子,幸好你也不喜武。”
“那爹你还让我去做西凤军统领,女儿真的不喜欢做什么统领,只想做做针绣,多陪陪爹。”
“那是褚原的意思,你就别多怨了。”杜中无奈道,“这么多年,爹也没脸再去天雪山了。”
师娘看向父女二人道:“今日解了凝霜二十多年的疑惑,师父这么苦,无怪不与我多言。”
“所以,凝霜,本相希望你也不要涉及朝中高层事务。你今日想本相助太傅一事,本相答应你,适时助他,但太尉势大,本相为了惠兰,须先自保。”杜中诚恳地说道。
“凝霜知道了,谢丞相。”师娘点头道,“那凝霜告辞了。”
“凝霜仙子。”杜惠兰站起身,走到师娘面前,郑重地跪下道:“惠兰感恩凝霜仙子不愿千里,在惠兰婴儿时送还给爹,请受惠兰一拜。”
师娘赶紧扶着杜惠兰起身:“言重了。我只是遵师父嘱托,况彼时我也才十岁,也带不了你呵呵。”
“那我娘,她葬在天雪山吗?有时机我想去祭拜她。”
“师父她不欲留有坟茔,命我焚骨后灰洒虚空。”师娘怅然道。
三人相顾一阵后,师娘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