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兰关是楔在河套平原与中原之间的一柄铁犁。
城墙由青黑巨石垒砌,石缝间嵌着千年风沙磨出的霜白,墙身高逾三丈,顶宽可容三马并行,雉堞如狼牙般森然列阵,每一块城砖都浸着戍卒的血痕。
关门是两扇合抱粗的榆木巨门,外包赤铁,钉着碗口大的铜钉,门楣上“玉兰关”三个大字,是当年大兰太祖皇帝以长枪蘸血书就,笔画间犹带金戈铁马的凛冽。
“关下何人?”守关将士见一衣衫褴褛的男子推着一个板车,板车上似乎躺着一名女子。
“大将军之女,陈恭。”说完,我便晕了过去。
为了躲避厉国的眼线,我偷盗一个板车,将陈恭置于上,只敢沿人烟稀少的小路夜行昼伏,已几日未有米水进食的我,在拖着身体来到玉兰关下,喊出陈恭的名字后,再也坚持不住。
辉至县是玉兰关后的首县,县内百姓从未料到,自章武皇帝后,有朝一日大兰军队会重新退守玉兰关,再次将辉至县作为军方大员驻地。
往日还算繁华的街边店铺十停关了七停,半掩的木门吱呀作响,露出屋内蒙尘的货架。百姓担忧玉兰关挡不住厉国大军,纷纷举家向内地逃亡。
穿灰甲的士兵三三两两踉跄而过,有的断了胳膊,有的跛了腿脚,腰间的兵器耷拉着,无往日锋芒。
他们或靠着墙根沉默饮酒,浑浊的酒液顺着嘴角淌下;或对着残破的城门发呆,嘴里喃喃念着袍泽的名字,声音里满是绝望与不甘。
风卷着沙尘掠过街道,掀动了城楼上半降的军旗,猎猎声里满是萧瑟。
药铺前排队的人龙蜿蜒,草药的苦涩味与血腥味交织弥漫,郎中沙哑的嗓音淹没在咳嗽与呻吟中。
无人高声言语,连狗吠都透着怯懦,整座县城像被抽走了生气,只剩战败的阴影在街巷间蔓延,沉甸甸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醒了,快去禀告大将军。”县南统帅府内的一间侧房,一个丫鬟见榻上的年轻男子醒来,赶忙向另一个丫鬟说去。
我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是一间朴素的房舍,尚未来得及摸清情况,只听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你们先下去,没有老夫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
“是。”
随着说话人走进房门,我睁大双眼,赶忙起身拜道:“大将军!”
“你还有伤,躺下吧。”陈纲抬抬头回道,“老夫也不是大将军了,如今只是忠毅军统帅。”
“……,谢大将军。”我躺回榻上,猜出缘故,但还是尊称陈纲为大将军。
“赵埙,恭儿怎么会这样,大夫束手无策。”陈纲焦急地问道。
“在下有罪,大将军,是这样的……”我将我和陈恭在厉国的经历大致述与陈纲,陈纲听罢,怒道:“厉国贼子,竟对你们两个年轻人下次毒手。”
“唉,话说回来,两国交兵,纵使恭儿是我的女儿,厉人追杀也属正分。”陈纲叹气道,“按你所言,定南仓真是你们二十几个人烧掉的?”
“正是。可是,孙酉和新苍卫的弟兄们……”我悲痛难语。
“老夫彼时还怪哉,为何厉军忽然减缓了攻势,后来得知是定南仓被烧了,但一直不知何人所为。赵埙,你们此举,帮了大兰很多。”陈纲郑重地对我说道。
“大将军,若是可以的话,请您为孙大哥他们记功,为新苍卫记功。”我凝噎道。
“老夫会上奏朝廷的。”陈纲点头应道。
我缓了缓后,继续说道:“陈恭被我误伤,经脉中有我的玄气,暂时无法苏醒。我想尽快去寻我师娘,求她出手救醒陈恭。”
“只有凝霜仙子能救恭儿吗?兰灵派呢?”陈纲问道。
“嗯,只有我师娘的寒月真气可以,楚长老的两个弟子也是被我师娘救醒的。”我回道。
“老夫知道了,此事老夫便托于你了。大兰大败,如今朝野民间议论纷纷,惶恐不安,老夫忙于公务,也不宜为自己女儿耽误国事。”陈纲看着我道。
“嗯。”我点头,“大将军,楚长老返宁京前让我交予你一封书信。”
“在你昏迷的时候老夫已经阅过,你无须担心。”
“好,那在下今日便走。”我担忧陈恭的身体,言道。
“赵埙,有一事,老夫思来想去,还是告诉你,你心里先有个数。”陈纲皱着眉头,似乎犹豫许久。
我心中有些不安,“大将军但说无妨。”
陈纲背向我,看着窗外,缓缓说道:“此次我朝兵败,退守玉兰关,整个雍州大半连雍州府都落入历人手里,河套全部丢失,一仗将章武帝在西北开拓的土地全部葬送。”
“唉。数百万百姓,数十万将士,流落玉兰关外,这都是老夫的罪过。”陈纲仰面痛泣道,“朝野上,老夫和楚汐月是战败的首罪之人,但在民间,百姓或是怜悯老夫,即便褚原煽动部分士子攻讦老夫,百姓未对老夫多有责骂。”
“但百姓终究是要有人可骂的,否则民间怨气无法消散,而这个被百姓唾骂的人,就是你,赵埙。”
我一时怔在原地,“为什么?凭什么?与我何干!!!”
反应过来后,我怒喝道:“我救了兰灵弟子,烧了定南仓,为什么百姓怪罪我?”
“这些日子忽然大兰境内有人散播你的谣言,说你是厉国奸细,粮草就是被你下毒的,战争期间你协助厉国出卖大兰之利。”陈纲转过身,看着我说道,“老夫自是不信,九信司已有些眉头,所料不差,是五公司散布的。按你刚所说,应是楚汐月将你们救下,但他们杀你之心未断,想借大兰之手置你于死地。”
“九信司有眉目,为何还任由谣言肆虐?”
“只是眉目,没有实据。一些回来的将士和江湖人士也佐证说在厉国看到过你,真真假假,莫衷一是,但无疑都推波助澜。再者朝廷有意任由流言四起,在朝廷看来,让你赵埙一个草民来承受百姓的怒火,有百利而无一害,百姓们不在乎真相,只想找个人担罪。”
“而你之前便被朝廷和兰灵派缉拿,背负着人命,天下大赦都未能赦免,百姓更有理由相信你会通敌叛国,罔顾邦国之利。因此……”
“哈哈哈哈。”我气极反笑,“好,好。罢了,罪多不压身,我赵埙反正已经遗臭万年了,不在乎再多几条罪。”
“唉,如今即便有人替你辩解,也会被百姓的唾沫淹死,更何况几乎无人帮你辩解。”陈纲无奈说道。
“大将军,多谢你提醒,赵埙知道了。我也不再此处多留了,若是被歹人知道大将军收留我,对大将军和陈恭都不利,在下收拾收拾告辞。”我说道。
“赵埙,你年纪轻轻便遭受此等天大的不公,老夫愧对你,大兰愧对你。”陈纲面色凝重地说道。
“大将军,与您无关。我去找师娘了,陈恭……,是我对不住她。”
“唉。”陈纲仰道,“你多保重,一路势必几多凶险,不知又有多少人想取你性命。大义之下,凝霜仙子的警告,未必震慑得了。”
“在下知晓。”
陈纲点点头,转身离去,我匆匆收拾好行李后,未及再看陈恭一眼,便离开了统帅府,小心谨慎地远遁而去。
——————
襄州,知府府宅。
庭院垂挂着九色绫罗,粉白纱幔间悬着串金丝缠就的长命锁灯,烛火摇曳时,锁面上\"岁岁平安\"四字在朱漆廊柱上投下细碎的金影。
青石砖缝里插满了带露的桃枝,每枝都系着绣金线的祈福缎带,风过时沙沙作响,恍若千百个孩童在呢喃祝语。
正厅中央支起八角玲珑架,翡翠雕琢的百子闹春屏风将宴席隔成雅座,屏后隐约传来编钟轻响。
八仙桌上摆放着石榴红釉瓷碗,碗里盛着枣泥如意糕,糕点上用可食用金箔勾勒出寿星图。
墙角的青铜香炉青烟袅袅,燃着安神的龙涎香,混着案头水仙的清冽,氤氲出暖融融的甜香。
后院特意搭了竹制戏棚,檐角悬着的走马灯正转出嫦娥奔月的图景,灯笼穗子垂着各色香囊。
穿藕荷色襦裙的丫鬟们托着嵌珍珠的漆盘穿梭,盘里装着绘有生肖的糖画与桂花蜜饯。
暮色渐浓时,管家敲响鎏金云纹锣,惊起满院白鸽,翅尖掠过缀满红绸的老槐树,将细碎金箔抖落在孩童仰起的笑脸上。
“端端,漂亮否?”陆琅慈祥地笑对着小丫头陆凤清问道。
“爷爷,好漂亮呀。这个蜜饯真好吃。”陆凤清口齿不清地答道。
陆凤清此时头戴累丝嵌宝螭龙冠,金丝编成的双龙戏珠纹样间,点缀着圆润东珠与淡粉碧玺,冠后垂下两条猩红锦缎绶带。
身着月白暗纹云锦长袍,领口、袖口绣着海水江崖纹,金线勾勒的汹涌波涛中,藏着十二只振翅欲飞的银线仙鹤。
腰间系着和田白玉螭纹绦,绦上坠着翡翠平安扣与镂空鎏金香囊,走动时玉佩相击,叮咚作响。
足蹬软缎粉底皂靴,靴头缀着两颗浑圆珍珠,每走一步,便似踏碎一汪月光,既显官家气派,又不失孩童天真烂漫。
“今天是端端的生辰,我们陆家的小寿星,哈哈。”陆琅抱起陆凤清,欢悦地说道。
“你别摔着孩子了。”陆夫人远远看见,挥舞着手绢快步走了过来,师姐也尾随其后。
“奶奶,娘亲。”陆凤清向二人招呼道。
师姐为了给女儿过生辰,专程从前阵返回,如今已是民团首领的她,将指挥权暂时交给了张小力后,昨日深夜方回到府里。
“哟,大娘子回来了。”一个娇媚的声音从府门口传了过来,进门的正是陆致远和小红。
陆致远软磨硬泡、以死相逼,迫使陆琅和夫人同意了这门亲事,二人趁师姐赴前阵剿倭,整日在外与狐朋狗友厮混,今日若不是陆琅严令陆致远回家给端端庆生,二人或许又是夜不归宿。
陆琅夫妇显然对这个青楼女子十分不喜,平日里陆夫人一人带着陆凤清,这新进门的小妾除了跟随陆致远吃喝玩耍,其余一无是处。
师姐没有理会浑身都是胭脂气的小红,陆夫人和事地说道:“人已齐备,准备用膳吧。”
“襄州知府陆琅接旨。”忽然,一声尖锐地声音从府外远远地便响起。
“明京那边有消息说给老爷下诏了吗?”夫人惊愕中带着不安问道。
“夫人,明京那边没有任何消息。依例而言,若有旨意下达于我等偏远州府,老夫应提前得知消息,沐浴更衣,率领下属、地方官员和乡绅,到府衙大堂设香案,跪迎使者。如这般蓦然来府宅宣旨,恐非善事。”陆琅眉头紧皱道。
不一会,只见三十余名军士在一个中年将领的率领下鱼贯而入。
这些军士身披玄铁锁子甲,甲片如雁翎交叠,边缘以赤铜镶铸云雷纹,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猩红织锦软护肩绣着金线盘成的夔龙,随着步伐微动,似有暗芒流转。
腰间悬着鎏金吞口的雁翎刀,刀鞘上錾刻的饕餮纹吞吐着寒光,刀柄缠裹的藏蓝鲛绡浸透松油,握感坚实沉稳。
头戴凤翅兜鍪,玄色盔缨如怒发冲天,盔额嵌着整块和田白玉雕成的螭吻,双目以黑曜石点睛,冷然睥睨四方。
内衬月白锦袍,领口与袖口皆以银线绣出海水江崖纹,下摆处暗绣的流云纹随行动若隐若现。
足蹬乌皮快靴,靴面缀着九枚铜钉。腰间革带上悬着鎏金腰牌,正面阳刻“御林”二字,背面阴雕蟠龙绕日图,系着的杏黄旗穗随风轻摆。
看着那些阳刻“御林”二字的鎏金腰牌,陆琅已然明白。
“襄州知府陆琅接旨。”中年将领声若惊雷的说道。
“臣陆琅接旨。”陆琅双膝跪地,其余家眷、下人、艺伶皆跟随跪地聆听。
“诏曰:倭患猖獗,东南告急,朕委尔以封疆重任,冀尔恪尽职守,荡平海寇,保境安民。然尔畏葸不前,调度乖方,致倭贼屡犯,生民涂炭,城池屡陷,军威尽丧。此非独负朕之所托,更陷黎庶于水火!国法森严,岂容宽贷?着即革除尔一切职衔,抄没家产,阖家流徙典州海崖县,永戍瘴疠之地。钦此!”
随着中年将领宣读完圣旨,陆琅颤微着抬起双手,接过黄绫,“臣陆琅叩谢皇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府宅一片安静,显然众人还未从旨意中反应过来。
“爹,什么意思,为何我们家被流徙了?爹,为什么?”陆致远冲到陆琅旁边,跪下拉着陆琅的胳膊吼道。
不一会,阵阵哭泣声和哭嚎声相继传来,下人们已然知晓了自己即将面临的命运,他们会沦为官奴、罪奴,亦或更加低贱。
“陆致远,你个混蛋,老娘给你做小妾还没一年,就要跟你流放到典州。”小红嘶吼道:“官爷,小女子和他们陆家没关系啊,我现在就让陆致远休了我,我只不过是个才进府一年不到的妾室啊!”
“滚。”中年将领一脚踹开小红,语气不善地说道:“陆大人,本人乃御林军参领洪正,特护送陆大人一家前往海崖县。请陆大人简单收拾下行李,跟我们上路吧。差不多天色将晚,免得让百姓集聚看戏。”
陆琅颤颤巍巍地站起身,环视了四下,轻声喃道:“为官者,当如白鹤守月,清浊分明。万没想到,我陆琅也有今日。”随后看向陆夫人,双目湿润地说道:“夫人,收拾一下吧,别让御林军上官久等了。今后要苦了你了。”
陆夫人已泪眼婆娑:“能跟随老爷,是我的福分。南方酷暑瘴疠,妾身去收拾下。”随后陆夫人和几个丫鬟去后宅收拾行李。
“陆大人,虽下官也不想,但这枷锁脚镣还是不能避免的。”洪正说道。
陆琅一时不知这洪正背后何人,只能点了点头。随着一声声“咔嚓”的声音,大堂众人纷纷被御林军带上枷锁脚镣。
师姐冷眼地看着一切,大堂里众人的哀嚎在师姐听来是多么的可笑。
师姐在前阵和倭寇厮杀,见到了太多百姓惨死于倭寇之手,家破人亡;见到了许多官吏临阵脱逃、弃城逃命,最终枷锁压肩,身陷囹圄。
师姐也想过多次,有朝一日自己是否也会枷锁加身,只是未曾想来得这么快。
“抗倭不力?呵呵,死在我手的倭寇何止数百,又有何用。”师姐心中鸣道,“定是爹和我坏了五公司丹欲教的事,这帮畜生使人在朝廷里诬陷爹。”
“这就是陆大人的媳妇吧。来的路上就听说了,长得闭月羞花,武艺还十分高强,杀了不少倭寇。”洪正走到师姐前面,看着师姐的脸不怀好意地笑着说道,“来呀,给陆女侠额外带副手铐。”
“你!”师姐愤怒地看着洪正。
见到洪正如此,陆琅猜到他后面是谁了,“太尉为何构陷老夫,老夫不曾惹怒太尉吧?”
“陆大人这说的,太尉何时构陷你了,明明是你治理无妨,致倭患肆虐。再说了,朝廷里发生了什么,陆大人当真不知吗?哈哈。”洪正嘲讽地笑道。
陆琅不再多言,杜中赞同殷浩统领陈纲势力时,自己就预料到褚原可能会拿自己杀鸡儆猴。
事到如今,多说无益,只想杜中知道消息,会设法营救自己。
过了半柱香,陆夫人和丫鬟们大体收拾了一下,便被带上枷锁脚镣,一行人在御林军的押送下,前往典州海崖县。
街上零零散散的人群惊讶地看到陆知府一家戴枷佩镣被军士押送着,不明所以地议论纷纷,有的感叹陆琅清廉一生,最后也难免牢狱之灾;有的怒骂陆致远罪有应得,上苍开眼;有的惋惜陆清澜遇人不淑,祸及自身。
一行人面无表情、忐忑惶恐地缓缓走在两侧御林军中间,沉重的镣铐声此起彼伏,偶尔还会夹杂着陆凤清的孩啼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