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蔻没听明白三分两分之间究竟差了多少,只知道夫君已经退了一步,薛昭凝却还是不肯点头,心里顿时有些不痛快。
不过她也知道,在家里撒娇耍些小性子没什么,到了外面,自己绝不能贸然插嘴,尤其是夫君谈正事的时候,于是抬起那双长而媚的眸子,眼尾斜斜挑着,没好气地横了薛昭凝一眼。
薛昭凝自然看见了,却没有理会,她端起茶盏,两片艳红薄唇轻触杯沿,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
苏怀瑾同样没有急着争辩。
经过魏家这次教训,他已收起了初来这个时代时的轻视,他对自己看的很清,说到底,现在他不过是一个没有功名,没有家世的穷书生。
薛家之所以肯与他平等相待,其一乃是制糖之法,其二便是薛昭凝。
先前相处时,他看得出薛昭凝对自己多少有那么几分意思,只是出了魏家这档子事后,那点心思究竟还剩多少,他便不知道了。
不过苏怀瑾也不在意。
他对薛昭凝本就没有多少男女心思。
无他,这女人实在太聪明了。
苏怀瑾放下茶盏,索性问道:
“那薛小姐想要多少?”
薛昭凝没有立即回答,只侧头望向临街那扇半开的窗,微风拂来,撩动鬓边几缕柔亮青丝,也吹得浓密长睫轻轻乱颤。
苏怀瑾望着她乌黑高髻下那截泛着莹润釉光的雪白脖颈,也没有催促。
过了一会儿,薛昭凝却直接换了一个话题道:“魏家今天便会被放出来。”
苏怀瑾静静看着她,并未追问,他知晓薛昭凝既然主动提起,便不会只说这一句。
果然,薛昭凝回过脸来,垂在雪润耳垂下的赤玉流苏碰出细碎声响,”魏家借周秉文之手将制糖方子献给了朝廷,所以才换得出狱!“
苏怀瑾眉头短暂皱起,很快便想通了其中缘由。
一张从自己手中得来的方子,换取魏家上下脱身,确实再划算不过,不过仍有一件事让他想不明白:”这周秉文为何会与魏家牵扯到一起!“
”具体情况我也无从得知,只听到些零碎消息。”
薛昭凝道:“魏婉莹的母亲,是周秉文的姐姐。”
听闻,苏怀瑾下意识脱口而出:“这么狗血?”
“嗯?”
薛昭凝细长柳眉轻轻蹙起,艳丽唇瓣不自觉地微张,冷艳俏脸上露出几分茫然:
“狗血是何意?”
“就是事情太巧了。”
苏怀瑾轻咳一声:“巧得像说书先生临时编出来的一样。”
“的确很巧。”
薛昭凝轻点雪白下颌,凤眸直视着苏怀瑾,若不是因为周秉文突然插足,恐怕此刻魏家已然被定罪了,全族等着杀头。
她停顿片刻,不知出于什么心思,又补了一句:
“不过你也不算白忙。公堂上的事情已经传开,江南士林议论不休,京中也有言官接连上疏弹核周秉文,那些折子,只怕已经堆满皇后的案头了。”
“皇后?”
苏怀瑾听得有些茫然。
原身只知埋头读书,他穿越以后又一直困在魏家,对朝廷局势几乎一无所知。可官员呈上的折子,按理说不该送到皇帝手中吗?
难道这个朝代真正掌权的是位女帝?
可若是女帝,又怎么会称作皇后?
薛昭凝知道他这些年消息闭塞,对他的反应倒不觉得奇怪,红唇轻启道: “三年前,陛下突发重疾,自此卧床不醒,朝中大小政务,也一直由皇后垂帘处置。”
苏怀瑾听得啧啧称奇,不由感叹道:
“这个世道的女人,还真是一个比一个厉害。”
薛昭凝闻言,凤眸斜斜横了他一下,那张前一刻还冷艳如霜的脸,转眼便鲜活起来,眼波流转间,竟透出几分少见的娇嗔:
“听苏公子的意思,女子厉害,倒成了稀奇事?”
这句话,落在素来缺根弦的小柔耳中没觉得有什么,可晴蔻却是心头警惕起来,狭长媚眼在薛昭凝脸上转了一圈,心中暗道:这位薛家小姐,果然对夫君有意思!
苏怀瑾没有留意两个女人的心思,只在心里暗自滴咕:能不稀奇吗?
不说执掌朝政的皇后,单是眼前的薛昭凝和魏明鸢,哪一个不是把寻常男子比了下去?
这些话苏怀瑾自然不会说出口,只笑了笑,把话题重新拉了回来:
“薛小姐特意告诉我这些,是想说朝廷如今也会制糖,我交给薛家的方子便不值钱了?”
“不错。”
薛昭凝收敛神色,点头道:”如今方子已非薛家独有,你却还想让薛家替你做更多的事,只让出两分,自然不够。”
苏怀瑾却道:“薛小姐只看见方子落入朝廷手中,却没想过,这对薛家未必是坏事。”
薛昭凝眉梢轻抬,静待下句。
“白糖的利有多大,薛小姐应当比我清楚。薛家纵然是苏宁府四大家族之一,也吃不下天下的白糖生意。”
苏怀瑾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说道:“你们原本便打算寻几家有分量的门第合作,以免惹来旁人眼红,对不对?”
薛昭凝没有否认,显然被他说中了。
“如今朝廷亲自制糖,你们便没了顾忌,况且等朝廷官糖上市,天下人自然会知道白糖的好处,薛家连四处宣扬的工夫都省了,只管做好自己的买卖便是。”
说到这里,苏怀瑾话锋一转:
“更何况,薛小姐似乎弄错了一件事,魏家献给朝廷的,是旧方;我交给薛家的,才是改良之后的制糖法。”
薛昭凝神色一顿:
“两张方子不同?”
“自然不同。”
苏怀瑾道:“旧方出糖少,耗时长,损耗也大,朝廷纵然制得出白糖,产量和成本也远不及薛家,又怎么会影响你薛家的生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