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的早晨,阳光稀薄地透过客厅的薄纱帘子照进来,空气里弥漫着妈妈一大早炸的麻叶和丸子的香味。
我从房间出来的时候,姐姐已经坐在餐桌旁了,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高领毛衣,长发随意地别在耳后,正用筷子夹起一块刚出锅的炸藕盒,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妈你这手艺我在国外做梦都想”。
妈妈系着围裙站在厨房门口,端着一盘刚炸好的麻花,脸上带着那种只有看到女儿才有的笑容,比平时的温柔更外放一些,眼角弯成月牙。
爸爸坐在沙发上看手机,随口喊了一声:“小峰快来吃,你妈五点就起来炸的,别浪费。”
我应了一声,走向餐桌。
路过厨房门口的时候,妈妈正好转身往餐桌方向走,我和她几乎擦肩而过。
她的肩膀轻轻碰了我手臂一下,那种带着体温的触感只有零点几秒,但我注意到她的指尖在经过我身侧时微微蜷了一下,那是她想碰我又忍住的习惯性动作,我太熟悉了。
我没有回头看她。
坐下来之后,姐姐把一碗豆浆推到我面前:“弟,喝这个,妈专门磨的。”
“谢了姐。”
妈妈把麻花放到桌上,在我对面坐下来。
我夹了一块丸子送进嘴里的时候抬眼看了她一下,她正低头给姐姐碗里夹菜,侧脸线条柔和得像一幅素描,耳垂上那颗小小的珍珠耳钉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光。
妈妈感觉到了我的目光,睫毛颤了一下,没有抬头,但嘴角不自觉地微微翘了起来。
那个弧度极轻极浅,像水面上刚起的一丝涟漪,如果不是我每天都在看她,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我注意到了。
然后我把目光收回去,若无其事地继续吃早餐。
“今天是不是要去年货集市?”姐姐放下筷子,兴致勃勃地看着妈妈,“我都一年多没逛过国内的集市了,上次回来还是大一暑假。”
“嗯,吃完就走,趁早去人少一点。”妈妈擦了擦手,看了爸爸一眼,“你开车送我们过去?”
“行。”爸爸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你们逛,我在附近办点事,逛完了打电话我来接。”
妈妈点了点头。
我注意到她点头的时候,目光很自然地从爸爸身上滑过来,在我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这个动作非常快,快到连我都差点没捕捉到。
但那不到一秒的停留里,她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确认我还在,确认我还好好地坐在那儿。
这是她最近几个月养成的习惯。不管在什么场合,不管在做什么事,她的目光总会不经意地找我,只要看到我在,她就安心了。
我心里有一种又甜又酸的感觉涌上来。
甜是因为她的每一个下意识动作都在告诉我她有多在乎我。
酸是因为姐姐就坐在旁边,而我连她的手都不能碰。
年货集市设在城南的老街,每年腊月二十五之后就开始搭棚摆摊,一直到除夕当天。我们到的时候不到十点,人已经不少了。
红色的灯笼一串串挂在两侧的梧桐树枝上,地上铺着红毯,摊位上堆满了对联、窗花、干果、腊肉、糖瓜、鞭炮……空气里混着炒栗子的焦香和糖葫芦的酸甜。
妈妈穿了一件驼色的羊绒大衣,里面是黑色高领针织衫,下身一条深灰色的直筒裤,脚上踩着一双半高跟的短靴。
她没怎么化妆,只涂了一层很薄的口红,是豆沙色的,衬得她的嘴唇又润又软。
头发扎了一个低马尾,用一根粉色的丝绒发圈绑着。
我看到那根发圈的时候心跳漏了一拍,那是她经常用的那根,有好几次做完之后她随手摘下来丢在我枕头边,第二天忘了拿。
姐姐挽着妈妈的胳膊走在前面,两个人像闺蜜一样叽叽喳喳地聊着。
姐姐的身高和妈妈差不多,都是一米六五左右,走在一起的时候更像姐妹而不像母女。
妈妈偶尔侧头对她笑,那种毫无保留的、发自心底的笑容,让我忽然觉得有点嫉妒。
嫉妒的对象从来都不是姐姐。我嫉妒的是妈妈可以那么坦然地对姐姐笑,而对我的笑总是要藏着掖着。
我走在她们身后大概两步远的地方,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看着妈妈的背影。
她的腰真的很细,大衣束在腰间的时候勾勒出那条柔和的弧线,然后在臀部突然饱满起来,那个圆润的弧度被直筒裤包裹着,每走一步都有轻微的颤动。
我的目光从她的后腰一路滑到她的脚踝,然后收回来。
“小峰,快过来帮你姐拿东西!”妈妈回头喊了我一声。
就在她回头的那一瞬间,我们的目光直直地撞在了一起。
妈妈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柔软的光。
那道光已经越过了看儿子的慈爱,是一个女人看自己爱人时才会有的、带着依恋和甜蜜的光。
那种光太真了,太浓了,浓到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它已经从眼底溢出来了。
而我也在看她。
我看她的方式和她看我的方式几乎是镜像的,同样的依恋,同样的深情,同样的克制不住。
我们对视了大概两秒。
然后她像被烫到一样迅速移开目光,转回去面对姐姐,但嘴角的弧度却压不住,那弧度已越过了笑的边界,是一种从心底泛上来的、甜到自己都不好意思的满足感。
“来了来了。”我快走两步跟上去。
路过她身边的时候,我闻到了她身上那种淡淡的栀子花味道,和早晨炸东西沾上的油烟味混在一起,莫名地让人觉得安心。
我接过姐姐手里的两袋干果和一盒糕点。姐姐拍了拍我肩膀:“弟你现在真壮啊,以前你拎个书包都嫌沉。”
“锻炼的。”我随口说。
姐姐笑了笑,然后若有所思地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与姐姐看弟弟的随意一瞥完全是两回事,带着审视的意味,像在观察实验对象。不过只有一瞬,她就转过去继续和妈妈聊了。
集市上人越来越多。
妈妈在一个卖手写春联的摊位前停下来,蹲下去翻看那些红纸上龙飞凤舞的毛笔字。
她蹲下的时候大衣下摆散开,裤子在臀部绷得很紧,那两瓣浑圆的弧度在布料下清晰可见。
我站在她身后,视线不自觉地落在那个弧度上。
然后我感觉有人在看我。
一扭头,姐姐正站在两米外的窗花摊前,手里拿着一张剪纸,但眼睛不在剪纸上,她在看我。准确地说,她在看我看妈妈的方式。
我立刻把目光移开,装作在看旁边摊位上的腊肉。
姐姐没说什么,低下头继续挑窗花。
但我后背冒出了一层薄汗。
妈妈挑了两副春联站起来,回头朝我笑了一下:“小峰,你觉得这副怎么样?『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
“挺好。”
“你选一副你喜欢的。”
我走过去,在那堆春联里翻了翻,抽出一副递给她看,“花开富贵年年好,灯耀祥和岁岁安”。
妈妈接过去看了看,眼神柔和下来:“这副好,字也写得漂亮。”
妈妈说“好”的时候嘴唇微微翘起,露出一点牙齿,那个笑容温暖得让我想立刻吻她。
我的手指在递春联给她的时候故意碰了一下她的指尖。
那个触碰极短,短到任何旁观者都会以为是无意的,但她的呼吸明显停顿了一下,瞳孔微微放大,然后迅速垂下眼睫,拿着春联转身去付钱了。
这些细节……
我以为只有我能看到。
但我忘了,姐姐学的是心理学。
逛了大概一个多小时,每个人手上都提了不少东西。爸爸打电话说已经在路口等了,我们往回走。
走到集市出口的时候,人群更密了。
妈妈被一个推着自行车的大爷挤了一下,身体不自觉地朝我这边歪过来。
我下意识伸手扶了她一下,手搭在她腰侧,隔着大衣的布料,能感觉到她腰的弧度,柔软而紧致。
妈妈站稳之后,我的手立刻松开了。
“谢谢。”她很轻地说了一声,没有看我。
“没事。”
这个动作完全正常,任何儿子都会这么做。
但问题是,我松手的速度有一点点慢。
与故意无关,全是舍不得。
那一两秒的停留,对我来说像是在沙漠里偷到了一滴水。
姐姐走在前面几步远的地方,这时候忽然放慢了速度。
她没有明显地停下来,而是用一种很自然的方式,假装在看手机,脚步渐渐变慢,让我和妈妈走到了她前面。
后来我才知道,她是故意的。
她想从后面观察我和妈妈走在一起的样子。
据姐姐后来说……
她注意到了三件事。
第一,我和妈妈走路的时候,始终保持着大约半米的距离。
这个距离不远不近,看起来非常正常,但正常得有点刻意。
正常的母子走路不会特地维持一个固定的间距,有时候会碰到肩膀,有时候会拉开一点,是随机的。
但我和妈妈之间的半米,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第二,我们虽然不碰彼此,但眼神交流的频率异常高。
妈妈每隔十几秒就会不自觉地侧头看我一眼,那目光已经超出了“我儿子在不在后面”的确认式张望,是一种柔软的、含着笑意的注视,像情侣在街上散步时女生偷偷看男朋友的那种。
而我每次都恰好也在看她。
两个人的目光总是在同一个时间点找到对方,然后同时移开,默契得不像母子。
第三,我的目光落在妈妈身上时,视线常常绕开她的脸和她拎的东西,落在她的后腰,有时候落在她的脖颈,有时候落在她挽起的头发露出的耳垂。
那种视线的轨迹,是一个男人看自己女人的方式。
姐姐说她当时心里咯噔了一下。
那一下里没有震惊的成分,是一种很微妙的、拼图碎片慢慢拼在一起的感觉。
昨晚妈妈提到“小峰”时那个异样温柔的眼神,刚才在集市上妈妈回头看我时那种依恋的甜蜜,我递春联时手指碰到她指尖的那个停顿……
这些单独拿出来都不算什么。
但放在一起……
姐姐低头继续看手机,什么都没说。
回到家已经快中午了。
爸爸帮忙把东西搬上楼就又出门了,说约了同事打牌。
妈妈换了双棉拖鞋在厨房忙着做午饭,姐姐坐在客厅沙发上刷手机,我把买回来的年货分类整理放进柜子。
“小峰,过来帮我拿一下高处那个碗。”妈妈在厨房喊我。
我走进去。她站在橱柜前,踮着脚够上面那层的汤碗,手指刚好够不到。
“我来。”
我走到她身后,伸手轻松地把汤碗拿了下来。
在这个过程中,我的胸口贴着她的后背,下巴几乎抵在她的头顶。
她的头发散发着洗发水的清香,混着厨房里蒸腾的热气,暖融融的。
碗拿下来之后,我没有立刻退开。
“姐在客厅。”我的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朵,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她能听到。
妈妈的肩膀轻轻颤了一下。
“……嗯。”
“想你了。”
“……别闹。”
妈妈的声音几乎是用气音挤出来的,带着压抑的颤抖。
但她没有躲开,反而微微往后靠了一点,后背贴紧了我的胸口,那个动作极其细微,像是身体在大脑做出决定之前就自己行动了。
我低头在她的发顶蹭了一下,然后退开,端着碗走了出去。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妈妈在我走出去之后愣了两秒,然后低下头继续切菜。她的耳根泛着淡淡的粉红色,菜刀的节奏比刚才快了一点。
夏舒婷的手指有一点点发抖。
害怕被发现当然算一部分原因,但更主要的,是他刚才那两个字。
“想你了。”明明每天都在同一个屋檐下,明明昨天晚上还趁着雪晴睡着之后给她发了消息说晚安,明明只是分开了十几个小时,但他还是说想她了。
那种被一个人如此强烈地需要着的感觉,哪怕经历了这么多个月,她依然没有完全习惯。
妈妈深吸一口气,把注意力拉回切菜上。
这几天要控制好自己。
雪晴太聪明了。
午饭之后,妈妈在厨房收拾碗筷,我在客厅看手机。姐姐说要去我房间借个充电器,我随口说在书桌第二个抽屉里。
她进去了。
我当时没多想。
后来才知道,那不只是借充电器。
姐姐进了我的房间之后,先去书桌抽屉里拿了充电器,然后环顾了一圈。
房间不大,一张一米五的床,一个书桌,一个衣柜,墙上贴着几张乐队的海报,书桌上摞着几本课本和一台笔记本电脑。
乍一看就是一个普通的十八岁男生的房间。
但她注意到了一个细节,枕头摆放的位置有点不对。
位置偏离了正中间,往左侧偏了一点,像是有什么东西垫在下面导致了角度的偏移。
她犹豫了一下,伸手掀起枕头。
一根粉色的丝绒发圈安静地躺在那里。
姐姐的手指停在半空中。
那是妈妈的发圈。
她太熟悉了,妈妈从她记事起就喜欢这种丝绒面料的发圈,家里有好几根,粉色的、酒红色的、藏蓝色的。
今天上午出门的时候妈妈头上绑的就是一根一模一样的。
为什么妈妈的发圈会在弟弟的枕头底下?
床头柜上没有,书桌上也没有。在枕头底下。
李雪晴学了两年多的心理学,她非常清楚一个行为学上的基本规律:人把一样东西放在枕头底下,通常意味着这样东西对他来说有特殊的情感意义。
小孩子把糖果藏在枕头下面是因为舍不得吃,少女把情书压在枕头下是因为想睡前再看一遍……
而她的弟弟,把妈妈的发圈藏在枕头下。
她没有拿走发圈,而是把枕头放回去,然后打开了衣柜。
衣柜里面很整齐,上层叠着几件外套和卫衣,下层挂着裤子。
她目光扫过去,在最右侧的角落里看到了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浅蓝色睡衣,薄薄的棉质面料,领口绣着小碎花,是妈妈的款式。
姐姐的心跳开始加速。
她把睡衣拿出来,凑近闻了一下。
上面有一种很淡的味道,那股味道与洗衣液无关,是妈妈身上特有的那种气息,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栀子花香。
这件睡衣被人穿过,而且穿的人是妈妈。
它被叠好放在弟弟衣柜的角落里。
姐姐站在那里,捏着那件睡衣,心脏突突直跳。
她深呼吸了两次,然后把睡衣拿在手上,另一只手回到枕头底下取出发圈,走出了我的房间。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刷手机的时候,看到姐姐从走廊那头走出来,手里拿着充电器、发圈,还有一件浅蓝色的睡衣。
我的瞳孔骤然收缩。
发圈是妈妈的。睡衣也是妈妈的。
操。
我怎么忘了收起来。
那根发圈是前天晚上妈妈在我房间里陪我聊天的时候摘下来随手放在床头的,后来忘了拿走,我就塞到了枕头底下。
那件睡衣是之前妈妈有次深夜来我房间,第二天早上换了她自己的衣服走的时候落下的,我一直没舍得还。
姐姐没有看我,径直走向了厨房。
“妈——”
我立刻站起来,想跟过去,但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如果我这时候表现得太紧张,反而更可疑。
我重新坐回沙发上,但耳朵竖得像雷达一样,捕捉着厨房那边的每一个声音。
“妈,这个是不是你的?”姐姐的声音很随意,像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碗碟碰撞的声音停了一下。
“哪个?”
“这个发圈,我在小峰房间发现的。”
短暂的沉默。大概只有一两秒,但对我来说像过了一个世纪。
“哦——那个啊。”妈妈的声音响起来,语气极其自然,自然到我在客厅都松了一口气,“前两天叫他起床的时候摘下来忘在他房间了,我说怎么找不到了呢。”
“还有这件睡衣。”姐姐接着说,“也在小峰衣柜里。”
又是一个极短的停顿。
“哎呀,那个是上次洗衣服的时候忘拿了,他大概随手就给塞柜子里了吧。这孩子也不知道给我拿回来。”
“妈你叫他起床的时候还摘发圈啊?”
“嗯?我不是经常把头发扎起来嘛,进他房间掀被子扯半天,发圈松了就摘了放一边了,忘了。”
“哦——”
姐姐的“哦”拖得有一点长。那个“哦”里没有被说服的成分,只有“我暂且听你说”的意味。
然后厨房又恢复了碗碟碰撞的声音。
我坐在沙发上,手心微微出汗。
妈妈的应对无懈可击。每一句话都合情合理,语气里没有任何慌张或心虚的痕迹。如果我不是知道真相的人,我也会被她说服。
但我也知道姐姐,她不会这么容易就放手。
果然,过了大概半分钟,姐姐拿着那根发圈从厨房走出来了。睡衣没有拿在手上,大概是还给妈妈了。
她走到沙发旁边坐下来,把发圈在手指上转了转,看着我说:“弟,妈的发圈你也不知道还给她?”
“啊?哪个?”我装出一副浑然不知的样子。
“粉色的那个,在你枕头底下呢。”
“哦,她之前叫我起床落那儿的,我忘了。”
“放在枕头底下也能忘?”
“随手一塞就没管了。”
姐姐看了我两秒,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温和,但眼神里有一点什么东西让我后背有些发紧。
“行吧。”她说,把发圈随手放在茶几上,“下次记得还给妈。”
“知道了。”
她拿起手机继续刷了起来,没有再说什么。
但我知道她没有信。
一个学心理学的人,不会因为一个逻辑自洽的解释就停止怀疑。恰恰相反,解释得越完美,越让她觉得是准备好的。
下午的时间过得平静而漫长。
爸爸回来了,带了一袋橘子,全家坐在客厅一边剥橘子一边看电视。
妈妈靠在沙发的一角,姐姐坐在她旁边,我坐在另一头。
爸爸占了单人椅。
电视上放着什么综艺节目,嘻嘻哈哈的笑声填满了客厅。妈妈剥了一个橘子,分成两半,一半递给姐姐,一半,隔着沙发的距离,递给我。
“小峰,吃橘子。”
“谢谢妈。”
我接过来的时候,我们的手指又碰了一下。
这次比早上在集市上长了零点几秒,她的指尖在我掌心划过的时候,微微用力按了一下,像是一个只有我们两个人懂的暗号。
我把橘子送进嘴里,酸甜的汁液在口腔里炸开。
妈妈已经转回去看电视了,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我注意到她的耳尖红了一点。
不知道姐姐有没有注意到。
我偷偷看了她一眼,她正低头看手机,屏幕的蓝光映在她的脸上,看不清表情。
那天晚上,姐姐和妈妈照例睡在一个房间。
我在自己房间躺下之后,翻来覆去睡不着。一墙之隔的那边传来她们断断续续的说笑声,偶尔能听到姐姐清脆的笑声和妈妈低柔的应答。
我拿出手机,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不能发。姐姐就在妈妈旁边,万一看到手机屏幕……
正想着,手机震了一下。
是妈妈发来的微信。
“宝贝睡了吗”,后面紧跟着另一条:
“雪晴去洗脸了,我说两句”
我飞快地打字:“没睡。想你想得睡不着。”
“我也是。”
“今天在厨房你吓死我了,姐翻了我房间。”
“我知道,你别担心,你姐翻不出什么的。”
“她拿着你发圈和睡衣来问你的时候你不紧张?”
“紧张什么,你妈又不是第一天应付这种事(笑脸)”
“……您倒是淡定。”
“我了解雪晴,她即便猜到了,也不会当面拆穿的。放心吧宝贝。”
“那您今晚过不来了?”
“你想得美,你姐就在旁边呢。”
“那我亲亲手机屏幕,算亲你了。”
“……幼稚。”
“你不亲回来?”
过了几秒钟,手机又震了一下。
一张照片。
是她的嘴唇的特写,涂了一层薄薄的润唇膏,微微嘟起,像在隔着屏幕亲我。
旁边打了一行字:“亲完了,快睡。晚安,我爱你。”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睛。
操。
想她想得心口发疼。
隔壁房间里,夏舒婷把手机的亮度调到最低,在被窝里无声地笑了一下,然后把聊天记录往上翻了翻,确认没有什么不该被看到的内容。
雪晴推门进来了,头发半湿,用毛巾擦着。
“妈你还没睡啊?”
“等你呢。”
雪晴爬上床,钻进被窝,侧身面对妈妈,脸上带着那种年轻女孩特有的、想说什么又在酝酿措辞的表情。
夏舒婷太了解自己的女儿了。她知道雪晴在想什么,也知道她迟早要问。
但她不急。
“妈,”姐姐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试探性的随意,“我觉得你和小峰的关系……比以前亲了好多。”
“是吗?”
“嗯。以前你们也亲,但那种亲是……怎么说呢,正常母子的那种。现在感觉不太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姐姐歪了歪头,“就是你看他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东西。”
“什么东西?”
“柔。特别柔。比看我还柔。”
妈妈笑了一下:“你吃醋了?”
“才没有。”姐姐翻了个白眼,但嘴角带着笑,“我是说……你好像比以前更……在意他了。”
“他懂事了嘛。去年出了那档子事——”她说的是我离家出走那几个月,家里统一的对外口径是“去参加一个封闭式训练营”,“回来之后像变了一个人,成绩也上去了,人也沉稳了。当妈的看到孩子成长,当然开心。”
“可是妈你今天在集市上回头看他的那个眼神……”
“什么眼神?”
“怎么说呢。”姐姐想了想,很认真地选择措辞,“不太像看儿子。更像看……一个你很在乎的男人。”
空气安静了两秒。
夏舒婷感觉自己的心跳加速了一拍,但她的面部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二十年的教师生涯给了她一个强大的本领:不管内心怎么翻涌,脸上永远能保持云淡风轻。
“你这孩子,”她伸手戳了一下姐姐的额头,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无奈和好笑,“你那个心理学学多了,看什么都要分析一番。一个妈看儿子,难道不能用你说的那种『很在意』的眼神?”
“可以可以,”姐姐举手投降,“是我想多了。”
“赶紧睡,明天还要贴春联呢。”
“好嘛——”
姐姐翻了个身,面朝墙那边。
但她没有闭眼。
她在黑暗中睁着眼,把今天的所有细节一条一条拉出来重新审视。
她的变化。那种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被滋养后的光泽。
集市上妈妈回头看弟弟时那种含着甜蜜的目光,以及弟弟看妈妈的方式,那不是一个十八岁男生看母亲的视线角度。
弟弟枕头下的发圈,衣柜里的睡衣。
妈妈的解释完美无缺,但正是这种完美无缺本身就有问题。
一个正常的母亲被女儿问“你的发圈怎么在儿子枕头底下”,正常反应应该是先愣一下、然后说“啊?我也不知道怎么跑那儿去了”。
而不是毫不犹豫地、像提前准备好了台词一样流畅地给出解释。
还有刚才提到弟弟时,妈妈脸上那种极力克制却还是泄露出来的温柔……
李雪晴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念头。
一个大胆到她自己都觉得荒唐的念头。
她闭上眼睛,告诉自己不要妄下定论。
证据还不够。
继续观察。
腊月二十九,一大早爸爸就把全家动员起来贴春联。
他搬了个小凳子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刷了浆糊的对联纸,指挥妈妈帮他对齐位置:“往左一点……再往左……好,行了。”
姐姐和我负责贴窗花和福字。我踩在梯子上把一个倒着的“福”字贴在客厅正墙上,姐姐在下面扶梯子,嘴里念叨着“贴正一点,往右歪了”。
妈妈贴完大门的对联走进来,看到窗花的样式笑了:“雪晴挑的?好看。”
“那当然,我审美什么时候差过。”
爸爸也跟着进来了,拍了拍手上的浆糊,看着焕然一新的客厅,一脸满足地感叹:“今年这春联贴得最齐整。”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妈妈身上,忽然笑了。
“舒婷啊,我怎么觉得你最近几个月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妈妈正在用抹布擦窗台上的灰,闻言转过头来:“哪里不一样?”
“就是气色特别好,每天心情也好,像变了个人似的。”爸爸靠在门框上,很真诚地说,“以前你老是看着挺累的,现在倒像年轻了十岁。”
我拿着一张窗花的手微微僵了一下。
妈妈的反应很快,笑着说:“你这是在夸我还是在说以前我老?”
“当然是夸你——”
“就是就是!”姐姐立刻凑过来,眼睛亮亮的,“妈我昨天接你的时候就发现了,你皮肤也好了,而且整个人精神状态完全不一样,特别有……”她想了想,“光泽感。”
妈妈笑着摇头:“什么光泽感,你们一个两个的,净乱说。”
“真的真的,”爸爸又附和道,“是不是偷偷去做医美了?”
“你当我那么有钱?”
“那就是心情好呗。”爸爸说,“也是,小峰成绩上去了,雪晴也快毕业了,你还有什么可操心的。”
“可不是嘛。”妈妈低下头继续擦窗台,语气自然极了,“孩子们都省心了,当妈的就松快了。”
姐姐站在旁边,看着妈妈低头擦窗台的侧脸。
她注意到妈妈说“孩子们都省心了”的时候,嘴角的弧度比说其他话的时候大了一点。
功劳不在“孩子们”这个词上。
说这句话的时候,妈妈的目光无意识地朝我这边飘了一下。
姐姐的心里又多了一块拼图碎片。
“妈你不会是偷偷谈恋爱了吧?”她故意笑嘻嘻地说。
“你说什么呢!”妈妈抬手拿抹布轻轻甩了她一下,嗔怪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自然,“你爸就在这儿呢。”
“我是说跟我爸重新谈啊——”姐姐一脸天真无邪的样子,“你们老夫老妻也可以重燃爱火嘛。”
爸爸在旁边哈哈笑:“你妈才看不上我。”
“行了行了,都别闹了。”妈妈把抹布往水盆里一丢,“谁去把横批贴上?”
妈妈的转移话题非常自然。
但姐姐注意到,妈妈丢抹布的那个动作比平时用力了一点。
这是一个微小的情绪泄漏。
它说明妈妈在这个话题上,并不像她表现出来的那么轻松。
上午贴完春联之后,全家在客厅休息。爸爸说下午要出去买几瓶好酒留着除夕喝,问我要不要一起。
“不去了爸,我有点累。”
“行,那我自己去。雪晴去不去?”
“爸我就不去了,我下午想在家里看看书。”
“好好好,你们年轻人就知道宅在家。”爸爸换了鞋出门了。
他走后大约五分钟,妈妈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从厨房走出来,放在茶几上。
姐姐窝在沙发另一头看书,一本英文的心理学原着,封面我看不太清。
妈妈在我旁边坐下来,伸手拿了一块苹果。
“妈,下午洗不洗澡?”姐姐忽然开口,眼睛没有离开书页。
“洗啊,刚才贴春联出了一身汗。”
“那你先洗,我等会儿。”
“嗯。”
妈妈吃完苹果,起身去了浴室。
浴室门关上之后,客厅里只剩下我和姐姐。
姐姐翻了一页书,然后合上,把书放在旁边,侧过身来看着我。
“弟,你跟妈最近经常联系吗?”
“啊?就……平时上学的时候微信聊聊天什么的。”
“聊什么?”
“就……学习啊,吃饭啊,日常的那些。”
“嗯。”
她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说去上厕所,但没有往洗手间的方向走,而是拐进了妈妈和她睡的那个房间。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妈的手机……
那部手机此刻正放在卧室里充电。
她去洗澡的时候没有带走。
我猛地站起来想去拦,但脚步刚迈出一步就停住了,我不能让姐姐知道我知道手机里有什么不该被看到的东西。
如果我冲进去说“姐你别动妈手机”,那等于直接告诉她手机里有问题。
我只能站在客厅中间,拳头攥紧,心脏砰砰砰地跳,然后,等待。
*……发圈、睡衣、手机,一个接一个。
丫头,你到底想干什么?
要是你翻到了不该翻的东西,妈这辈子要怎么面对你。
……雪晴,你从小就是妈的贴心小棉袄。
妈只求你,做一回不明事理的女儿。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