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计划

大四下学期的日子,闲得像一杯温吞水。

保研的通知在年前就下来了,本校直博,导师是计算机学院院长亲自带的课题组,方向是人工智能与自然语言处理。

消息传回家的那天晚上,妈妈在厨房炒菜,我从背后搂住她的腰,把手机屏幕举到她面前。

妈妈低头看了两秒,铲子停在半空,油烟噼啪作响。

“真的?”

“嗯。”

妈妈关了火。

转过身来,用围裙擦了擦手,捧着我的脸仔仔细细地看了好几秒,像是在确认这张脸和那个屏幕上的名字确实属于同一个人。

然后她笑了。

那种笑从眼底深处漫上来,经过鼻梁、经过颧骨、最后抵达嘴唇,整张脸都被点亮了。

“我儿子真厉害。”

就这么简单的五个字。但妈妈说这句话时的表情,比我收到任何录取通知都让我觉得值。

保研之后,大四下学期基本没什么课了。

论文开题还早,实验室那边导师也说不急,先把毕业的事情处理完。

同学们忙着投简历、跑招聘会、焦头烂额地改论文,我每天的生活却简单得近乎奢侈,早上睡到自然醒,给妈妈做早餐,下午偶尔去实验室露个面,晚上回来和她窝在沙发上看剧或者聊天。

日子松弛到几乎让人忘记时间在走。

但我没忘。

从大三暑假卖掉老家房子的那天起,有一件事就一直搁在我心里,像一颗种子,安静地扎着根。我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让它破土。

毕业典礼那天,我穿着学士服站在礼堂里,手里攥着那个深红色的学位证封面,台上校长在念名字。

妈妈坐在家属区的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穿着一件淡杏色的针织开衫,头发盘了一个松松的低髻,脖子上挂着我送她的那条项链,细细的铂金链子,坠子藏在衣领里面,从外面看就是一条普通的饰品。

我上台接证书的时候,朝妈妈的方向看了一眼。她正在鼓掌。掌声淹没在几百个家长的掌声里,分辨不出来,但我知道哪一双手是她的。

典礼结束后,同学们忙着合影、拥抱、哭、笑、交换联系方式。

我穿过人群走到妈妈面前,她正站在礼堂外面的银杏树下等我,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给我准备的,知道我在里面坐了两个小时肯定渴了。

“拍张照吧。”我说。

她把矿泉水塞给我,伸手帮我正了正学士帽的流苏。

“你自己拍就行了,我一个家长凑什么热闹。”

“跟我一起拍。”

妈妈犹豫了一下。我已经把手机递给旁边路过的同学了。

“麻烦帮我们拍一张。”

同学接过手机,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妈妈,露出一个了然的笑:“行啊李峰,女朋友这么漂亮也不介绍一下。”

妈妈的耳根瞬间红了。我搂住她的肩膀,朝镜头笑。

“嗯,我女朋友。”

快门声响了三下。

同学把手机还给我的时候还挤了挤眼睛,小声说了句“嫂子真好看”。

妈妈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接过矿泉水就往停车场的方向走,我在后面小跑着追上去。

“生气了?”

“没有。”

“那你走那么快干嘛?”

“热。”

六月的风穿过银杏叶的间隙,在妈妈的裙摆上留下一片碎金色的光斑。

她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看着她因为害羞而微微加快的步伐、因为风而飘起的裙角、因为阳光而在她发顶镀上的一层蜜色光泽。

我的女朋友。

我的妈妈。

我未来的妻子。

那颗种子在这一刻彻底破了土。

回家的路上我没提这件事。

晚上也没提。

我花了三天时间做功课,查了魔都所有口碑好的婚礼策划中心,翻了上百个案例,最后锁定了一家藏在法租界老洋房里的独立工作室。

那与流水线式的连锁店不同,是一对夫妻自己开的,做小型私人定制婚礼,一年只接十二场。

我在网上看了他们过往的作品。

每一场都不一样,有在废弃厂房里办的工业风婚礼,有在山顶草坪上只有两个人的仪式,有在老弄堂里摆了二十桌的市井喜宴。

但每一场的照片里,新娘和新郎的表情都是一样的:被看见了的幸福。

我预约了周六上午的咨询。

周六早上,我比妈妈早起了半个小时。

做好了早餐,她喜欢的皮蛋瘦肉粥,配一碟酱黄瓜和一个溏心蛋。

妈妈出来的时候头发还没扎,散在肩膀上,穿着我那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下面是一条棉质短裤,脚上趿拉着毛绒拖鞋。

素面朝天。像一株刚被晨露洗过的栀子花。

“今天有安排。”我说。

她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抬眼看我。

“什么安排?”

“吃完饭换身衣服,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去了就知道了。”

妈妈皱了皱鼻子,表示对这种故弄玄虚的行为不太满意,但也没追问。

吃完早餐后回房间换了一条浅蓝色的亚麻连衣裙,系了条同色系的腰带,脚上换了白色的平底凉鞋。

头发扎成了一个低马尾,露出线条分明的下颌线和那颗锁骨旁边的小痣。

出门前妈妈在玄关的穿衣镜前照了照,回头问我:“这样行吗?不知道去什么场合,别太随便了。”

“完美。”我说。拉起妈妈的手往门外走。

婚礼策划工作室在一栋三层的老洋房里,外墙爬满了常春藤,铁艺大门半掩着,门口没有招牌,只有一块小小的铜牌上刻着工作室的名字。

推开门进去是一个种满绿植的小院子,阳光透过葡萄架的缝隙洒下来,在青石板地面上画出一片片不规则的光斑。

妈妈跟在我身后,一进院子就四下打量,脸上带着好奇。

“这是什么地方?”

我没回答。

接待我们的是工作室的女主人,三十多岁,短发,穿着素色的棉麻衬衫,笑容很温和。

她显然认出了我,我在网上预约时用的是真名。

“李先生您好,这边请。”

她把我们领进了一楼的会客厅。

厅里的装修很有味道,原木色的地板,白色的墙壁上挂着几幅婚礼现场的大幅照片,角落里放着一架旧钢琴,琴盖上摆着一瓶鲜切的白玫瑰。

沙发是那种深棕色的皮质老沙发,坐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茶几上摆着两杯刚泡好的花茶,水汽袅袅的。

妈妈在我旁边坐下来。

她的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嘴唇微微抿着,我太了解这个表情了,这是她不确定状况时的本能反应。

教了二十年书的语文老师,面对任何未知场合的第一反应永远是端庄。

“李先生。”女主人坐在对面,翻开了一本厚厚的案例册,“您在预约时说想做一场私人婚礼,只有两位参加者,不需要来宾席位,可以告诉我更具体的想法吗?”

妈妈的手指倏地收紧了。

*私人婚礼……只有两位参加者……李峰,你在说什么,你疯了吗……可我的手指头怎么在抖……为什么不听使唤地想哭……夏舒婷你今年四十三了,你是一个二十二岁孩子的妈妈,你此刻坐在这里,听他给别人描述给你的婚礼……*

我感觉到了,她膝盖上交叠的那双手,指节微微泛了白。妈妈没有转头看我,但我知道她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失了序。

我伸手覆上她的手背,轻轻按了一下。然后转向女主人,开始说。

“我想给她一场全世界最完美的婚礼。”

我说得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决定了很久的事实。

“地点在外地,一棵很大的银杏树下。只有我们两个人,不需要来宾,不需要司仪,不需要乐队。仪式从简,但每一个细节都要到位——场地布置、灯光、花艺、摄影,所有环节都要最好的。”

女主人点着头记录,偶尔抬头确认细节。

“请问新娘有什么特别的偏好吗?”她看向妈妈。

妈妈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她的眼眶已经红了,那与即将落泪的红不同,是突然被一股巨大的情感击中、大脑还来不及反应、身体先做出应激反应的红。

“她以前没穿过婚纱。”我替她回答,“从来没有。”

女主人的笔停了一下。

她是做婚礼策划的,什么样的故事都见过,但这句话显然还是让她的表情有了微妙的波动。

她看了妈妈一眼,又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多问。

“那婚纱的部分我们可以特别重视。”她说,语气更柔了一些,“李先生有想法了吗?”

“有。”我说,“我要订两套。”

“两套?”

“第一套,我需要一件极致圣洁的白纱。”

我描述得很具体。

我花了三天查资料、看图片、甚至翻了法国和意大利几家顶级婚纱品牌的高定作品,心里已经有了非常清晰的画面,“A字裙摆,法式蕾丝,长拖尾,领口不要太低,微微露出锁骨就够了。面料要软,纱要轻,她走动的时候裙摆要有那种随风飘起来的感觉。不要水钻,不要亮片,不要任何刻意的装饰。整件婚纱就靠蕾丝本身的纹样和剪裁的线条说话。头纱要长,覆到后背中段,边缘不需要花边,纯净的薄纱就好。”

我说这些的时候,妈妈一直低着头,看着茶几上那杯花茶的水面。花瓣在热水里缓缓旋转,茉莉和玫瑰的混合香气袅袅升起。

“第二套……”我顿了一下,“跟第一套的外观几乎一模一样。”

女主人抬起头。

“但它是可拆卸式的。”我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像在说一件完全正常的事情,“裙摆、上身的蕾丝层、袖子、头纱,每个部分都可以独立拆卸。拆掉之后——”

我感觉到妈妈的手在我掌心下猛地一缩。

“——它仍然是一件婚纱。但风格会完全不同。”

女主人显然做过不少非常规的订单,她的专业素养让她没有露出任何异样的表情,只是飞快地在本子上记录着。

“我理解了。”她说,“外层是完整的圣洁婚纱,拆卸后是一件更私密的、情趣化的内搭款式。面料、蕾丝花纹和剪裁线条与外层保持一致,确保远看和第一套完全相同,但结构上预留所有拆卸接口。”

“没错。”

“拆卸后的内搭款式,您有具体的设计方向吗?”

“有。”我说,“我回头把参考图发给你。”

整个咨询持续了将近一个半小时。

从场地布置到花艺方案,从灯光设计到摄影风格,从仪式流程到音乐选曲,每一个环节我都和女主人仔细讨论过。

妈妈全程几乎没说话,偶尔在我征询她意见时点一下头或者摇一下头,但大部分时候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手指攥着我的手,听我一条一条地把那个藏在心里很久的蓝图展开。

女主人把所有内容整理完毕后,合上本子。

“李先生,夏女士,初步方案我会在一周内整理出来发给你们确认。婚纱的部分我会联系合作的高定工作室,他们需要量体,到时候再约时间。”

她站起来送我们。走到院子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回头看了妈妈一眼,然后对我说了一句话。

“李先生,能被这样对待的女人,是幸运的。”

妈妈的步子顿了一下。

我说谢谢。

出了门,走在法租界的梧桐树荫下,斑驳的树影在妈妈裙子上明灭交替。

走了大概两百米,她一直没说话。

我也没说话。

梧桐叶在头顶沙沙响,偶尔有一片黄叶旋转着落下来,像一只微型的蝴蝶。

直到拐进一条安静的小巷,两边都是老洋房的砖墙,没有行人,妈妈忽然站住了。

我转头看她。

妈妈的脸色很平静。但是眼眶是红的,鼻尖也是红的,嘴唇被咬出了一道浅浅的齿痕。

“你——”

妈妈开口了,声音有点哑。

“你是不是有病?”

我愣了一下。

“当着人家老板的面说\'两套婚纱\'、\'可拆卸\',你知不知道人家心里怎么想?觉得我们俩是什么——什么变态情侣吗?”

妈妈的声音越说越快,越说越急,但音量刻意压得很低,即使是在没有人的小巷里,她依然本能地控制着分贝。

二十年语文老师的习惯,永远端着,永远得体,即便是在崩溃的边缘。

“第一套就算了,你说得那么——那么认真、那么仔细,什么\'极致圣洁\'、什么\'随风飘起来的感觉\',你以为你在拍电影呢?我多大年纪了还穿什么——”

妈妈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因为她发现自己的声音在抖。

不是气的。

是那种想哭又死活不让自己哭出来的抖。

我走到妈妈面前,双手捧住她的脸。

她的颧骨下面是湿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有泪水顺着脸颊滑下来了,被她用力抿着的嘴唇挡住,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还有那个第二套——”妈妈还在说,声音已经碎了,“你是不是脑子有毛病,情趣婚纱你也好意思说出口——你——你让我以后怎么去面对人家——”

“她不会知道我们是谁。”

“那也——”

“妈妈。”

妈妈闭上了嘴。

我用拇指擦掉妈妈脸上的泪痕。

梧桐树的影子在她脸上摇晃,一会儿明一会儿暗,她的眼睫毛上挂着一颗没掉下来的泪珠,被阳光照得像一粒碎钻石。

“这件婚纱就是为您做的。”我说,“全世界只有您配穿它。”

妈妈又咬住了嘴唇。

“第一套,是我心里您的样子。干干净净的,漂漂亮亮的,站在所有人都看不到的地方,只给我一个人看。第二套——”

我故意停了一下,嘴角翘起来。

“第二套是您在我心里的另一个样子。也很好看。”

妈妈狠狠地在我胸口捶了一拳。

“你就是个变态。”

“嗯,我知道。”

“败家子——两套高定婚纱——你知道多少钱吗——”

“钱的事你别管。”

“我不管谁管?你一个刚毕业的学生——”

“我说了,钱的事你别管。”

妈妈不说话了。

低着头,额头抵在我的胸口上,肩膀微微地起伏着。

我搂着她的后背,下巴搁在她的头顶,闻到了她发丝间洗发水残留的淡淡花香,栀子花味的。

她用了好几年了,从没换过。

小巷很安静。远处传来弄堂里谁家在播的沪剧,咿咿呀呀的,听不清词,只有旋律在老砖墙之间回荡。

过了很久,妈妈闷在我胸口说了一句话。

“……你真的要给我办婚礼?”

“嗯。”

“……那种只有两个人的?”

“嗯。”

妈妈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把脸从我胸口抬起来,仰头看着我。

她的眼睛还红着,但眼底的那层水光下面,有一种很亮的东西在闪,像冬天枯枝下面偷偷冒出来的第一抹绿。

“李峰。”

妈妈很少叫我的全名。

“嗯。”

“我要给你这世界上最完美的婚礼。”我看着妈妈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妈妈又愣了几秒。然后踮起脚,双手攀上我的脖子,吻了上来。

那个吻很轻。

嘴唇贴着嘴唇,带着泪水的咸味和栀子花的甜味。

妈妈的睫毛在我的脸颊上扫过,像蝴蝶翅膀拂过水面。

我搂着她的腰,感觉到她的心跳隔着两层衣服传过来,快而有力,像一只被捂在掌心的小鸟在扑腾翅膀。

吻结束之后她没有立刻退开,嘴唇贴着我的嘴唇,气息交缠在一起。

“你就不怕我穿上之后不好看?”妈妈轻声说。

“不可能。”

“老了。”

“不老。”

“骗人。”

“不骗。”

妈妈用指尖在我后颈上轻轻掐了一下。

“走吧,回家。”

妈妈从我怀里退出来,转身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刚才慢了很多,裙摆在脚踝处轻轻荡着。我跟在她后面,看到她悄悄地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

阳光穿过梧桐叶的间隙,在妈妈走过的路面上铺了一地碎金。

妈妈走在碎金里,像走在我为她准备的那条红毯上。

晚上回到家,吃过晚饭,两个人在沙发上窝着。

妈妈换了居家的衣服,还是我那件旧T恤,灰色的,领口已经被拽得变形了,露出一大片锁骨和肩膀。

下半身是条棉质的家居短裤,光着脚缩在沙发靠垫里,脚踝上的玫瑰金链子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我拿着平板电脑在搜索资料。她端着一杯热牛奶靠在我肩膀上,歪着头看我的屏幕。

“你在看什么?”

屏幕上是一棵巨大的银杏树的照片。

深秋时节拍的,满树金黄,落叶铺了一地,阳光穿过树冠洒下万点金光。

树下有一张木椅,椅背上缠绕着干枯的爬山虎藤蔓。

“妈妈。”我说,“您的母校,有一棵特别大的银杏树,对吧?”

妈妈放下牛奶杯,表情变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的?”

“您以前提过。”我说,“大二那年冬天,我们在厦门鼓浪屿的那个晚上,您说您上大学的时候,最喜欢的地方就是图书馆后面的那棵老银杏。说您在那棵树下背过《诗经》、读过《呐喊》、也淋过雨、发过呆。”

妈妈的嘴唇微微张开了一点。

“您还说——”我偏过头看着她,“您年轻的时候幻想过,如果有一天结婚,想在一棵大树下面办仪式。不要酒店,不要大厅,就在树下,简简单单的。”

妈妈的眼眶又开始泛红了。

*他记得……连我随口说的那种话他都记得……鼓浪屿那晚我是喝多了才说的,说完自己都忘了……这个孩子的脑子里到底装了我多少东西……*

“后来呢,您没有办婚礼。爸爸说不用办。您就穿着一件普通的红裙子去民政局领了证,连婚纱的影子都没见过。”

我把平板放到茶几上,转过身来面对她。

“妈妈,我想带你回去。回你的母校,回那棵银杏树下。把您当年缺失的,全部补给您。”

妈妈没说话。

就坐在那里,双手捧着牛奶杯,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杯中的牛奶映着客厅暖黄色的灯光,水面上有一层细密的涟漪,是她手指在轻轻发抖。

“您大学在那边,距离也不远,高铁三个多小时就到了。”我继续说,语气尽量放得平和,像是在讨论一个普通的旅行计划,“我查了一下,那棵银杏树还在,学校前几年翻修过图书馆,但后院保留了那片老树。秋天的时候满树金黄,我看了照片,很漂亮。”

“婚礼可以定在十月底或者十一月初。那个时候银杏叶最好看。仪式在白天,傍晚的光线最柔和,拍出来好看。我已经跟策划师说了,她可以提前去踩点布置——不需要太复杂,就在树下搭一个简单的花拱,地上铺一条白色的纱毯当红毯,两侧摆上鲜花。然后——”

“婚礼结束后呢?”妈妈忽然开口了。声音有一点点沙哑,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旁边有酒店。”我说,“我查了,学校东门出去三百米就有一家精品酒店,评分很高。我们当晚住那里——”我看着妈妈,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入洞房。”

妈妈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她的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灯光下,我看到她的耳根已经变成了浅浅的粉红色,像被晚霞染过。

“然后第二天再回来。”我说,“高铁回来也就下午,不耽误什么。”

妈妈把牛奶杯放到茶几上。动作很轻,但杯底磕到玻璃面的时候还是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叩响,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妈妈没有接话。

我等着。

客厅里只有壁挂钟滴答滴答的声音,和窗外隐约传来的蝉鸣。

六月的夜晚,魔都的空气里总带着一层潮湿的甜腻,从没关严的窗缝里渗进来,混着她身上栀子花洗发水的味道。

她把两条腿从沙发靠垫里抽出来,换了个姿势,侧着身子面向我,一只手撑着沙发扶手,另一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家居短裤的裤缝。

“你什么时候记住的?”妈妈问。

“什么?”

“我说那棵银杏树的事。”

“就是您说的那天晚上。”

“鼓浪屿那次?”

“嗯。我们住的那个民宿,二楼阳台,能看到海。您坐在藤椅上喝红酒,我躺在旁边的吊床上。您喝到第三杯的时候开始聊大学的事,说您当年高考差三分没去成北京,在省师范读了四年中文系。说最喜欢的地方是图书馆后面的那排老银杏,秋天的时候叶子落一地,踩上去沙沙响,像走在金子上面。”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光。

“您还说,有一次在那棵树下看书,下了场暴雨,来不及跑,就把书塞进衣服里抱着,一个人淋了十分钟。后来感冒了一个礼拜,室友笑您傻。您说你们不懂,那本书是图书馆的,淋坏了要赔钱的。”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

“然后您就说,如果以后结婚,想在一棵大树下面,穿着白色的裙子,简简单单的。您说的时候声音很小,像是在自言自语,可能觉得我没在听。”

“那你怎么全记住了?”

我笑了一下。“我记忆力好。”

妈妈瞪了我一眼。“你记忆力好这件事,我现在已经不觉得是优点了。”

我伸手揽过她的肩膀,让她靠到我怀里。

妈妈没有拒绝,顺势把头搁在我的肩窝里,一只手搭在我的胸口上,手指漫不经心地在我的锁骨附近画圈。

“小峰。”

“嗯。”

“谢谢你。”

妈妈的声音很轻,轻到如果不是她的嘴唇就贴在我的颈侧,我几乎听不到。

“谢谢你给了我这一切。”

*“谢谢”两个字说出口的时候,我心里想说的其实是另一句话……夏舒婷,你不敢说。

那句话一旦说出口,就再也收不回来了……可是他今天把婚礼都摆到台面上了,你还在等什么……等他先说吗……还是等你自己老得说不出口……*

妈妈说这句话的时候,手指停在了我胸口正中央的位置,那里是心脏跳动最剧烈的地方,她的指尖刚好按在两根肋骨的缝隙里,我的心跳隔着一层棉布,一下一下地撞着她的手指。

我低头看她。

她没有抬脸,就那么靠着我,脸埋在我的肩窝里,露出一小截白皙的后颈和耳垂后面那颗小小的痣。

灯光打在她的发丝上,那条低马尾已经有些松了,几缕碎发贴在她的脖子上,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我收紧了搂着妈妈肩膀的手臂,另一只手覆上了她搭在我胸口的那只手,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扣进我的指缝里。

“妈妈。”

“嗯?”

“您才是那个给了我一切的人。”

妈妈的手指在我掌心里轻轻一蜷。

“从小到大,爸爸不在的时候,是您一个人撑着这个家。挣钱、做饭、开家长会、陪我写作业、半夜我发烧背着我跑医院——那些年您过得那么苦,一个人扛着那么多,从来不在我面前喊累,从来不让我看到您哭。”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了一些。

“后来的事情——我做过的那些事——”

我顿了一下。这个话题即使到了今天,每次触碰都像碰到一个没有完全愈合的伤口,表面看着平整,指尖按上去还是会有隐隐的痛。

“一开始的我,不是个东西。”

妈妈的手指倏地收紧了,掐了我一下。

“别说了。”

“不,我要说。”我的声音放得很低,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她说,“那个时候的我,算计您、控制您、逼迫您——我把您当成一个项目,一个目标,一个需要被攻克的堡垒。我用成绩、用伤疤、用各种手段一层一层地拆您的墙,然后心安理得地告诉自己这是因为爱。”

客厅里很安静。壁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窗外的蝉鸣一阵一阵的,像远处海浪拍岸的节奏。

“可是您呢——”我的声音有一点点哑了,“您明明什么都看得见,什么都知道。那次在旅行的时候您拆穿我的所有手法,您说得清清楚楚——成绩筹码、伤疤绑定、录像枷锁、服装控制,每一步您心里都有数。您可以走的。您可以恨我的。您可以报警、可以告诉爸爸、可以把我送进少管所——可是您没有。”

妈妈靠在我怀里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变得很浅很浅,像是怕打断我。

“您选择留下来。选择原谅我。选择——爱我。”

我低下头,嘴唇贴在妈妈的发顶上。栀子花的味道从她的发丝间升起来,像一只柔软的手,捂住了我胸腔里那个翻涌了太久的东西。

“所以,妈妈,别说谢谢。该说谢谢的人是我。”

妈妈没有回答。

但我感觉到妈妈搭在我胸口的那只手,慢慢地攥成了一个拳头,那与愤怒无关,是那种用尽全身力气也不让自己哭出声的拳头。

她的指节抵着我的胸膛,我感觉得到她指甲的边缘隔着衣服在我的皮肤上留下一点点压痕。

过了很久。久到壁挂钟又走了几十个滴答。

妈妈的拳头松开了。

手指重新舒展,平摊在我的胸口上,掌心贴着我的心跳。

“你这个人。”妈妈闷声说。

“嗯?”

“深情起来真的——很要命。”

我笑了。低头亲了一下妈妈的额头。

“妈妈。”

“又怎么了。”

“我还有一件事要跟您说。”

妈妈抬起脸来看我,眼眶还泛着淡淡的红,但表情已经恢复了几分平日里那种带着一点点戒备的温柔,这是她面对我“又要搞事”的预判性表情。

教了二十多年书的语文老师,对“话题突然转折”的信号捕捉能力堪称一流。

“结婚以后,”我说,“可能就不只是我们两个人了。”

妈妈愣了一下。

我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我们可能会有自己的宝宝。”

妈妈的脸上浮起了一层极淡的红,和刚才在策划中心里因为害羞而泛红的颜色不一样,这一次的红更深,更热,从两颊一路漫上耳廓,连脖子都染上了一层薄粉。

“你——”

“所以我想跟您承诺一件事。”

我把妈妈的手从我胸口拿起来,捧在掌心里。

她的手比我小很多,指节纤细,因为常年握粉笔和钢笔,中指侧面有一小块薄茧。

我用拇指摩挲着那块薄茧,低声说,

“结婚以后,我不再乱欺负您了。”

她的眼睛睁大了一点。

“那些乱七八糟的玩意,什么拉珠、什么肛条、什么鼻饲管——以后全部收起来。没有您的同意,我绝对不碰。”

妈妈盯着我,一言不发。

“以后就好好的,温柔的,正常的——只插您的小穴。其他地方,您不想的话,我一概不碰。”

客厅里安静了三秒钟。

然后妈妈伸出手,在我腰侧的软肉上狠狠地拧了一把。

“嘶——”我吸了一口气,“疼!”

“你搁这儿欲擒故纵呢是不是?”

妈妈的语气带着明显的咬牙切齿,但那双眼睛里分明藏着一点点笑意,是那种被戳中了心事又不愿意承认的笑意。

“你心里怎么想的我还不知道?说得冠冕堂皇的,\'不再乱欺负\'、\'一概不碰\'——你倒是说得出来。你自己想想你把我调教成什么样了?这身上哪个地方不是被你玩了个遍?现在跟我说以后不碰了——你让我怎么——”

妈妈说到这里忽然顿住了,像是意识到自己差点说出了什么不太好承认的东西。耳根的红意更浓了,几乎要渗出血来。

“我怎么了?”我一脸无辜。

她又拧了我一把。这次更用力,我甚至感觉到她的指甲在我的皮肤上留下了月牙形的印子。

“你明知道被你折腾了这几年,这身子敏感成什么样了。你说不碰就不碰,那以后我——”

妈妈猛地闭上嘴,把脸埋进了我的胸口,耳朵红得几乎在发烫。

我忍不住笑了出来,胸腔震动着,她的额头还抵在我的胸骨上,大概能感受到那阵笑意从我身体里传过来。

“笑什么笑!”

“没笑。”

“你就是在笑!”

“好好好,我笑了,我不对。”

妈妈从我怀里抬起头,一双眼睛瞪着我,又恼又羞的表情精彩到我恨不得拍下来做手机壁纸。

*说什么不碰了……骗鬼呢……可他要真是那种说到做到的闷葫芦,我这身子岂不是要憋出病来……夏舒婷你听听你在想什么,你这三十年攒出来的端庄呢……罢了,端庄早就在他手里碎干净了……*

“你就——只要不那么变态就行了。”妈妈最终憋出了这么一句话。

我把妈妈重新揽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上,手臂收紧。

“好。听您的。”

妈妈不说话了,但也没有挣开。

就靠在我怀里,像一只炸了毛之后又慢慢顺毛的猫。

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体温从刚才那阵害臊中慢慢退下去,只剩指尖还带着一点残余的温热。

窗外的蝉鸣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夜色完全暗下来了,客厅的暖黄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投在对面的白墙上,分不清哪个是我的,哪个是妈妈的。

又过了一会儿。

“小峰。”

妈妈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是从水面下浮上来的气泡,轻到稍一用力就会碎。

“嗯?”

“那到时候……怎么玩?”

我的手指在她肩膀上停了一下。

“嗯?”我没反应过来。

妈妈沉默了两秒钟。然后低着头,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几乎只剩唇齿之间的气音,

“那你准备……怎么玩妈妈。”

她等我回答。等了很久。

我把妈妈的手拉过来,摊开,掌心朝上。那只手的掌纹很深,中指侧面的粉笔茧硬硬的,虎口的地方有一道浅浅的、常年握红笔留下的压痕。

“今天先不告诉你。”我说。

妈妈抬眼瞪我:“你——”

“新婚夜之前,一样一样让您想起来。”我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合拢,握紧,“到时候每一件事,都是您自己说过的愿望。我在兑现,不是在发明。”

“……你到底记了我多少东西。”妈妈的声音抖了一下。

“全部。”

一个字,没有一点犹豫。

妈妈别过脸去。

窗外的路灯把她的侧脸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线,睫毛垂着,在颧骨上投出两小片扇形的阴影。

她没有再说话,可妈妈的手指在我的掌心里慢慢张开,又轻轻合上,像一只终于决定留下来过冬的鸟,把爪子收进了我的掌纹里。

客厅的灯暖黄色的。挂钟滴答滴答。她的呼吸慢慢匀了。

*全部……他说全部……李峰,你知道“全部”这两个字有多重吗……把一个人的二十年一笔一笔全部记下,是打算连本带利还一辈子的意思……那你还不快点把婚结了……夏舒婷,你等着就是了……*

那晚我们相拥着睡去。

梦里她有没有笑我不知道。但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妈妈的手指还和我的扣在一起,一夜都没有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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