谎言一旦开始,就像滚雪球,只会越滚越大。
这是我在周六晚上,坐在书房里,盯着手机屏幕上的监控回放时,脑子里反复盘旋的一句话。
周五下班回来的时候,妻子的团建通知正式下来了。
她站在厨房里,一边切菜一边跟我说:“下周五到周六,去崇明岛。公司包的大巴,周五下午出发。”
“去吧,放松放松。”我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一杯水,“最近你压力挺大的。”
她“嗯”了一声,没抬头,手里的菜刀切得又快又匀,笃笃笃的声响在厨房里回荡。
但我知道她有心事。
不是因为她说谎的时候会脸红——她现在已经练得不怎么脸红了。
而是她切完菜以后,把装菜盘的顺序弄反了,先装了土豆丝,再装青椒,等青椒倒进去才发现不对,又手忙脚乱地倒回去。
妻子是那种厨房里的老手,闭着眼都能把三菜一汤按顺序搞定的主儿。这种低级错误,只能说明一件事——她的脑子没在厨房里。
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她背对着我,呼吸平稳,一动不动。
我伸手搭上她的腰,她身体微微僵了一下,然后很快放松下来,还顺势往我这边靠了靠。
“老公。”她的声音在黑夜里显得有些闷。
“嗯?”
“下周五……曦曦就麻烦你了。”
“什么叫麻烦我,那也是我闺女。”我笑了,“你放心去玩吧,我俩在家肯定比你们玩得开心。”
她没接话,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叹了口气:“我不是个好老婆。”
“胡说什么。”我把她搂紧了些,“你是全世界最好的老婆。”
她没有回答,只是把我的手攥在她的手心里,攥得紧紧的。
我的傻女人。
我想,她大概从来不知道,我有多爱她。
包括她做过的那些错事,包括她正在说的那些谎。
周六下午,她去公司加班。说是加班,其实是去提前跟三叔公告别——这是我后来看监控才知道的。
但当时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只是一个在家带娃的普通丈夫,给女儿做了她最爱吃的蛋炒饭,陪她看了两集动画片,然后带她去小区的游乐场玩了一个多小时。
秋千上,曦曦笑得像个小疯子,两条小腿在空中乱蹬,嘴里喊着“爸爸再推高一点”。
我依言推了一把,她尖叫着荡上去,马尾辫在空中甩出一道弧线。
“爸爸,妈妈怎么没来?”她扭头问我,秋千荡回去的时候声音一颠一颠的。
“妈妈加班呢。”
“那让太叔公来玩呀,太叔公好久没来我们家了。”她嘟着嘴,“他上次答应给我买冰淇淋的,都没给我买。”
我心里动了一下,面上还是笑着:“太叔公最近忙着呢,等他闲了肯定会来的。”
“哦。”曦曦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注意力很快又回到了秋千上。
小孩子不懂大人的世界,其实有时候,大人自己也不懂。
回到家,把曦曦哄进房间午睡,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
然后又打开了监控。
习惯真是一种可怕的东西。
屏幕上,三叔公值班室的那个小房间里,妻子正坐在床沿上。
她还是那身去加班的行头——白色衬衣,黑色的包臀裙,肉色的丝袜,脚上是一双黑色的小高跟。
标准的职场装扮,去加班绝对是挑不出毛病的。
只是加班的地点不太对。
三叔公坐在桌子前的椅子上,两个人之间隔着一米多的距离。跟上次一样。
但这次的气氛明显不同。不是那种暧昧的紧张,而是一种更沉重、更压抑的东西。像两个人在准备谈一件大事。
“下周五我不能来了。”妻子的声音平静而克制,“公司组织团建,去崇明岛,两天一夜。”
“哦。”三叔公点点头,“那……好好玩。”
“我不是来跟你说这个的。”妻子抬起头,看着他,“我是来跟你说,以后……”
她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
“以后,我们不能这样了。”
三叔公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交握在膝盖上的双手。
他的手指又粗又短,关节处全是老茧,跟那双曾经握过枪的手相比,现在已经完全是老人的手了。
“飞仔怀疑了。”妻子说,声音有些发紧,“好几次了,他问起你的时候,我觉得他眼神不对。还有上次,他说梦见我带了别的男人回家……”
“他真这么说了?”三叔公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紧张。
“嗯。”妻子抿了抿嘴唇,“就在沙发上说的。他说他梦见我跟别的男人在那张沙发上。你不知道我有多害怕,我觉得他好像什么都知道了。”
我听着这些话,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原来我每一次轻飘飘的试探,落在她的心上,都是一块巨石。
“而且……”妻子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声音更轻了,“而且我自己也受不了了。每次完事以后,我都觉得自己好恶心。洗澡的时候,恨不得把皮都搓掉。看到飞仔的时候,我都不敢看他的眼睛。他是个好老公,他不该被这样对待。”
最后一句话她说得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三叔公站起来,在房间里踱了几步,然后停住,背对着妻子。
“你说得对。”他的声音沙哑,“我也受不了了。每次看到飞仔,我都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那是我孙子辈的,我把他的媳妇……唉。”
他转过身来,看着妻子:“我也是个混蛋。”
妻子站起来,走到三叔公面前,伸出手,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理了理他翻起来的领子。
“你不是混蛋。”她轻声说,“你是好人。就是因为你是好人,才更痛苦。”
三叔公的眼睛里有亮光在闪动,但他忍住了。他握住妻子的手,握得紧紧的,然后放开了。
“你走吧。”他说。
“以后……”妻子咬着嘴唇,“你别再打电话了。”
“不打。”
“也别再发微信了。”
“不发。”
“也别来找我了。”
“不找。”
每一句话,都是在往我胸口上扎刀子。
三叔公回答得干脆利落,但我知道,他是在硬撑。
对一个五十多岁、经历过太多生死的老头来说,这点硬撑不算什么。
但硬撑完了以后呢?
一个人在这个地下室里,对着墙上的照片发呆?
还是再去跟许妍约会?
许妍那么精明,能看不出来他的心不在焉吗?
妻子转身走了几步,在门口停住了。
她没有回头,只是说了一句让我永远忘不了的话。
“三叔公,你要是真的跟许总好上了,我会……我会替你高兴的。”
然后她拉开门,走了。
监控画面里,三叔公一个人站在原地,足足有三四分钟没有动。然后他转身走回桌前,拉开抽屉,从里面翻出一张照片来。
照片已经很旧了,边缘都磨出了毛边。那是一张全家福,上面是三叔公、三叔婆,还有两个儿子和女儿。三叔婆搂着小儿子的肩膀,笑得很甜。
三叔公看着照片,嘴唇在发抖。然后他拿出笔,在照片背面写下了几个字。
离得太远,画面拉近也看不清他写了什么。
但我知道,那不是给三叔婆写的。
妻子回到家的时候,我已经做好了晚饭。曦曦在客厅里玩积木,我围着围裙在厨房里炒菜,画面温馨得像个标准的广告片。
“加班加得怎么样?”我头也不回地问。
“还好。”她把包放在门口,换了拖鞋走进来,“做了什么好吃的?”
“你最爱吃的糖醋排骨,还有一锅老鸭汤,炖了一下午了。”
她走到我身边,从背后抱住了我,脸贴在我的后背上,不说话。
“怎么了?”我想回头看她,但她抱得太紧了。
“没什么。”她的声音闷闷的,“就是觉得有你真好。”
我关了火,转过身来,把她搂进怀里。她把脸埋在我胸口,肩膀在轻轻发抖。
“怎么还哭了?”我抬起她的脸,大拇指擦去她眼角的泪水。
“没哭。”她红着眼睛,努力挤出一个笑,“就是……就是加班加累了。”
“那你歇着,我来弄。”我把她按到客厅的沙发上,回头去端菜。
走过曦曦身边的时候,小丫头正仰着头看我们。她看看我,又看看沙发上的妈妈,然后小声问我:“爸爸,妈妈怎么哭了?”
“累的。”我也小声回答她。
“那你今天晚上不许吵妈妈,知道吗?”曦曦一本正经地教育我。
“知道了,小管家婆。”
我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心里却在想,如果有一天,你知道了妈妈真正为什么哭,你会不会原谅她呢?
又或者,你会不会原谅我?
晚上,妻子睡得很沉。大概是因为心理负担终于卸下了一些,她的眉头舒展开了,呼吸也比前几天平稳。
我却睡不着。
我下了床,轻手轻脚走进书房,打开手机上的监控APP,翻看下午那段录像,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
然后我对着天花板发了一个晚上的呆。
她在跟三叔公做了断。
她是认真的。
那些话,她说得那么艰难,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她跟他说不能再这样了,跟他说以后别再打电话了,还跟他说如果跟许总好了她会替他高兴。
她说到做到了。
可是她为什么还要流眼泪?
这个傻女人。她大概不知道,她越是这样努力地想要回到正轨,我就越是觉得心疼。
周日下午,妻子带着曦曦去上绘画班了。
我一个人在家,把家里彻底打扫了一遍,又洗了衣服,拖了地。
做完这些事以后,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阳光发呆。
夕阳很好,橘红色的光照在对面的楼房上,把玻璃幕墙染成了金色。楼下有小孩在追逐打闹,笑声隐约传上来,伴随着大人的呵斥声。
这个时间点,妻子应该正在接曦曦回家的路上。我在想,等会儿她们回来的时候,我该用什么表情来迎接她们。
一个普通的周日傍晚,一个普通的丈夫在等他的妻子和女儿回家。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
但我知道,这只是下一场暴风雨前的宁静。
三叔公给妻子写的那几个字,我反复放大到像素极限也没认出来,却让我耿耿于怀。



